傅雷家书,好妈妈胜过好老师

  被古诗滋养的孩子,得到的不仅仅是诗情和文才,实际上也成为被生活和命运多一份垂青的人。

  最近十天我们都在忙黄宾虹先生的事。人家编的《宾虹年谱》、《宾虹书简》,稿子叫送在我处(今年已是第二次了)校订。陈叔通先生坚持要我过目,作最后润色及订正。工作很不简单。另外京津皖沪四处所藏黄老作品近方集中此间,于二十五至二十八日内部观摩,并于二十八日举行初选,以便于明春(一九六三)三四月间会合浙江藏品在沪办一全国性的黄老作品展览。我家的六十余件(连裱本册页共一百五十余页)全部送去。我也参加了预选工作。将来全国性展览会还有港、澳藏的作品带回国加入。再从展览会中精选百余幅印一大型画册。

  傅雷的目标是进入巴黎大学文科。报考之前,需要语言上的准备。过去虽在上海学过一段法语,此次在赴法途中,也请旅客教师讲授过,但现有的水平,远不能应付报考这一关。因此,他在郑振锋那里住了一个星期,办完了有关手续,做了几件必要的衣服,看了看医生,赶紧前往法国西部的贝底埃去补习法语。

  有的家长因为自己没有读诗的爱好或能力,想到教孩子读诗,可能会觉得为难。我想这其实没关系。我在前面谈到家长要和孩子一起学习,家长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问题基本上可以解决。

  手头的《幻灭》——三部曲已译完二部,共三十四万字,连准备工作足足花了一年半。最后一部十四万字,大概四五月底可完成。再加修改,誊清,预计要秋天方可全部交稿。

  过不久,天气越来越热。房东老太太看到傅雷因用功过度,身体比较虚弱,精神有些不振,她便提议傅雷与她到外地去疗养休息一段时间。开始,傅雷怕耽误学习进程,很是犹豫,经过多次动员,又见老太太那样地真诚热切,终于同意和她一起去了法国瑞士交界处法国一侧的小镇爱维扬。

  在孩子两三岁前,读诗不用解释,只要把读诗当作唱歌,体会其中的韵律感就行。到孩子四五岁,懂些事情时,再加进“讲解”。但这讲解一定要简单,简要地说一下这首诗的意思,同时把影响到理解的一些词解释一下就行了。

  我近来身体不能说坏,就是精力不行。除了每天日课(七八小时)之外,晚上再想看书,就眼力不济,籁落落的直掉眼泪,有时还会莫名其妙的头痛几小时。应看想看的东西一大堆,只苦无力应付。打杂的事也不少,自己译稿,出版社寄来要校对,校对也不止一次;各方函件酬答,朋友上门谈天,都是费时费力的。五八年以后译的三种巴尔扎克,最近出了一种(《搅水女人》);本拟明后天即寄你,不过月内恐不易收到。另外给刘抗伯伯的一本,也得你转去。直寄新加坡的中文书,往往被没收;只好转一个大弯了。其余两种大概明年三月左右也可先后寄出。《艺术哲学》二月中可出。

  贝底埃,是法国13世纪修建的一座古城。几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古色古香的街道,北欧莪特式的建筑,众多的教堂、桥梁等等,到处充满着古老文化的气息。清晨,黄昏,深夜,在城内徘徊,或去近郊散步,令人产生一种旷达幽远的感触,足以作为诗情画意的材料。

  少解释不等于不“解读”。我和圆圆对一些非常美的句子经常会反复品味,比如看到“青枫江上秋帆远,白帝城边古木疏”,会关注它的对仗工整,体会每个用字的精致;看到“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就想象那样一种生活场景是多么朴实有趣。这就是读诗的享受。但对于每一首诗,我和圆圆更多地是把时间花在一次次的读和一次次的背诵上。

  来信提到音乐批评,看了很感慨。一个人只能求一个问心无愧。世界大局,文化趋势,都很不妙。看到一些所谓抽象派的绘画、雕塑的图片,简直可怕。我认为这种“艺术家”大概可以分为二种,一种是极少数的病态的人,真正以为自己在创造一种反映时代的新艺术,以为抽象也是现实;一种——绝大多数,则完全利用少数腐烂的贤产阶级为时髦的snobbish[附庸风雅,假充内行],卖野人头,欺哄人,当做生意经。总而言之,是二十世纪愈来愈没落的病象。另一方面,不学无术的批评界也泯灭了良心,甘心做资产阶级的清客,真是无耻之尤。

  傅雷来到爱维扬,只见莱芒湖湖面烟波渺渺,扁舟点点,往来穿梭,沿湖树木相连,浓荫匝地,在明媚的阳光下,绿树碧水,相互掩映,远处,蒙白朗山上白雪皑皑,岚气氤氲。秀丽的风景,宜人的气候,确是旅游休假的好所在。

  圆圆认字后,我总是把要背的诗抄到一个小本上,经常在乘公交车或饭后睡前的时间和圆圆一起读几句背几句,不知不觉一个小本就用完了。每背完一个小本,我们就会觉得很有成就感。

  在贝底埃学习了半年多时间,以傅雷的水平,在法国知识分子家庭中生活已经没有问题,听几门功课也不太困难了。不久,他就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巴黎大学文科。

  圆圆阅读和背诵的首先是唐诗,后来又背诵宋词,再后来又背了一些元曲。小学期间背的篇目最多,上初中后,开始背一些长诗,比如《长恨歌》、《琵琶行》等。

  巴黎大学的留学生各式各样,不单肤色多样,年龄层次也相差很大,有生气勃勃的年轻人,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有些学生交了学费根本不来上课,只到考试时才过来一趟,混一张文凭,弄一个资格。中国学生的成份也很复杂。那些官僚子弟,依持其政治背景,蛮横拔扈,荒于学业,热衷于社会活动,穷困的、进步的学生,大都比较刻苦用功。

  现在社会上出现了一些学习班,专门学习古典诗词文赋。是否要报这些班,家长应慎重。

  这次休假期间,傅雷第一次环湖观览了一遍,所得的印象是终生难忘的,以致30多年后,在给傅聪的信件中,他还在念念不忘地赞叹着莱芒湖、爱维扬的恩赐:“天天看到白蜂上的皑皑白雪,使人在盛暑也感到一股凉意。”

  ●不要让孩子给别人表演背诗,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对别人说他背会了多少诗,这样才能让孩子对诗歌抱有单纯的心境,也才能产生真正的好感。

  从爱维扬回来,傅雷以饱满的精神又投入了法语的学习。

  开始时圆圆背一首诗比较费时间,到后来,一首绝句只需花几分钟读两三遍,看看注解,合上书就背下来了。即便是背长诗,基于以前背诵的功底,她背诵的时候也比较容易。

  为了便于学习,傅雷膳宿在一位法国老太太家里。她既是傅雷的房东,又是他的法语教师。老太太出身于上流社会,受过良好的教育。丈夫是个中级军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了。她非常慈祥善良,对中国人热诚友好。膝下没有儿女,对傅雷格外喜爱,视同自己的儿子一般,周到地照料着他的生活和学习。她教傅雷发音和会话,不用正式上课的方式,只是整天和傅雷谈话,随时讲解和纠正。傅雷还另外请了一位法语教师,专教课本和文法。天资聪明的傅雷,虚心勤奋,加上两位老师灵活科学的教授方法,学习效果十分显著。房东老太太给洪永川写信说:“你的朋友傅雷是个好青年,既聪明又好学,很懂礼貌,求知心强,好像一只饥渴的蜜蜂,一刻不停地吮吸着各种鲜花中的甘露,来酿成自己的甜蜜。他的进步之快,使我和另一位教师大为惊奇,赞叹不已。”一段时间以来,可能由于傅雷太用功了,老太太担心他会搞垮了身体,所以她在信中又对洪永川说:“我考虑到这个可爱青年人的体质,不是很好,过于用功,怕会影响他的健康,因此请你写信给你的朋友,劝劝他,让他在紧张的学习中,首先要注意身体。”老太太说的完全是一片肺腑之言。

  写到这里,我猜想可能有人会这样想,虽然读诗有种种好处,可现在这个时代需要的是专业技术知识,还是先抓紧时间学课程吧。

  国立巴黎大学位于第5区即拉丁区(文化区),分文学、理学、法学、医学四个学院。学校离卢佛尔美术馆、卢森堡公园、先贤词(名人墓)不远。这是一所老式的宫殿式建筑,以巨大的石块砌成。教室都是阶梯形的,前面安有火炉。一到冬天,谁都可以在那里取暖。外面来的一些老太太,俨然坐在第一排,一边结着绒线或做其他手工活儿,一边静静地在那里取暖,与正在上课的师生们可以相安无事。

  我们从学习中体会到,大量的朗读和背诵仍然是学习古诗词最经典的方法,这是我国传统的语文教学方法,这个方法最简单也最有效。“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前人对这一点已总结得很精辟了。

  爱维扬位于莱芒湖畔,是一处著名的避暑胜地。莱芒湖更是举世闻名的湖泊。瑞士22个州,围处于万山之中。雪水、雨水聚积成八大湖泊,莱芒湖是其中最大、也最著名的一个。关于它,不少文人墨客在这里流连忘返间,每每吟诗赋章,写下了众多著名的诗文。法国大思想家卢梭的《新爱洛伊丝》、《仟悔录》,英国大诗人拜伦,法国浪漫主义作家雨果等人的诗文中,就有不少篇幅描写过它那迷人的水光山色。

  所以,我最后想说的是,被古诗滋养的孩子,得到的不仅仅是诗情和文才,实际上也成为被生活和命运多一份垂青的人。在平凡的生活之外,他更有一个“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的世界。让孩子多读些诗吧!

  我国古典诗歌浩瀚如大海,璀璨如星河,每个人所接触的不过沧海一粟;并且对所接触的有限的篇章,我们也不敢说完全读懂了读透了——即便这样,已受益匪浅。

  这样想可以理解,但不一定有道理;须知有这么一句话,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少讲多读”并没有影响圆圆对诗歌的理解,我经常发现自己以为简要的解释,有时也是多余。记得圆圆5岁时第一次读到“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时,她觉得李白好潇洒,觉得这首诗特别好玩。我们刚刚读完,她就对这首诗进行了“改编”——把“李白”改成“圆圆”,把“长安”改成“烟台”,把“臣”改成“俺”——逗得我一家三口都哈哈大笑起来。无须解释一个字,我知道她已经理解这首诗了。

  在保护孩子学习古诗的兴趣方面,我觉得还要注意的是,带领孩子学习古典诗歌的动机一定要单纯,至少要让孩子感觉到单纯。

  诗歌是一块精美蛋糕,我们把它送口中,只是为了品尝它的香甜,不是为了某天向别人炫耀我吃过蛋糕,也不是为将来某一天可能饿肚子而储存更多热量。在享受之外没有其它功利心——背诵是为了更好地把那些诗句内化为自己的东西,更好地体会诗歌的语言美、意境美、想象美,而不是为了“会背诗”,在诗歌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目的——这才是应有的目的。

  ●应该珍惜童年时代的背诵,不要让孩子把时间浪费在一些平庸之作上。

  这些诗说不上有多好,也就是小学生的水平;但能从生活中发现诗意,她的生活因此不一样了。她上中学后偶尔也写诗,有的写得还真是不错。

  圆圆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给她读一些诗歌。我发现她既爱听,也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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