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阿迦门农王之死

  人们在评论唐宋诗时,以为宋诗远远不如唐诗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由于它说理重于写情。这话跟事实大致不爽。诚然,宋人五七言诗中很少有写到爱情这一现象,委实是值得人们注意的。而写作与情爱相关并以所谓艳体诗闻名的陕州人司马槱,若要在措辞婉约深刻,用情缠绵悱恻方面来立论,其诗作则又远远不如他一首颇具传奇性质的小词《黄金缕》有名了。

古代文人在文字交往中,有一种用押相同韵字来写诗词的作法被称为“酬和”或“唱和”;这在唐宋以后文人的文化生活中更为常见。而某些文人由此增加其友谊乃至获取其情爱的,这当然就更值得人们为之叫好了。然而,也有一些不幸者却因此受到某些不应有干涉而夭折的,这无疑便使人倍加痛惜。

在古希腊的神话里,有这样一个故事,忒萨利亚国王珀琉斯和女神忒提斯结婚的时候,邀请了所有的神参加婚礼,只忘了邀请争吵之神厄里斯,这位女神便扔下一个金苹果在席上,说是送给最美丽的女神。

  话说司马槱刚到洛阳的那会儿,一天在午睡时居然梦见一位极为漂亮的姬人。这美人一进来,竟笑着推开了他的床帐,并对着他好似自我介绍地唱起歌词道:

  出生读书人家庭的吴氏女,不但容貌美丽,而且才能尤为杰出,举凡琴棋书画,她都无所不通;凡知道她这一身才华的就没有不交口称赞。她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临终时特地嘱咐她要嫁给一个读书人。而负有奇才的吴氏女委实也自命不凡,所以许多来提亲的都因她看不上眼而没有答应。

  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爱神阿佛洛狄忒都争着要这金苹果。众神不敢判断金苹果该给谁,便把3
位女神引到特洛伊城郊外的伊得山上,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评判。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浙江永嘉秀才郑天趣,当时正好在同城洪姓家里开设教馆。一天,有媒人过来感叹吴女久久未能遇见她所喜欢的男性时,洪公子便开玩笑说:“郑先生,您何不去应聘一下呢!”而郑则以家中已有妻子来婉辞。对此,媒人却说,郑先生不妨写首诗词什么的让我捎去再说。这样,郑便怀着玩笑之意写了首《木兰花慢》的长调词给她。其词曰:

  3
位女神都企图买通帕里斯,答应给他最好的报酬:赫拉是天王宙斯的妻子,她可以给他小亚细亚的统治权;雅典娜答应给他世上最棒的武功;阿佛洛狄忒则许诺给他世上最美丽的女子。

  那音节实在浏亮极了,而且那歌词也委实既新颖而又婉转多情,司马槱一下子便喜欢上了。于是他便问这美人道:“请问这歌词叫什么名儿?”这美人遂又轻启朱唇回答:“它的曲名叫《黄金缕》,先生您觉得它还可以吗?”司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只见美人又说道:“将来我们还会在钱塘江上会面的。”说罢,她竟翩然离去了。

  倚平生豪气,切星斗,渺云烟。记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入诗篇。菱花剑光零落,更几番沉醉乐风前。闲种仙人瑶草,故家五色云边。

  帕里斯王子想了想,把金苹果判给了爱神阿佛洛狄忒。于是,阿佛洛狄忒帮助他渡过海,来到希腊的斯巴达城,并使王子得到斯巴达王后海伦的爱恋。他偷偷地把她带回了特洛伊。却不料因此引起了一场长达10
年的战争。

  司马一觉醒来,真是好梦一场;但他对于梦中的歌词却仍然记得一清二楚。后来,他由于受大文豪苏东坡的推荐去应试,考上了进士后,就成为杭州太守东坡的幕僚。此后,司马跟同事、著名词人秦观的弟弟秦觏也有所往来。一天在酒足饭饱后,他跟秦觏提及那时的美梦,并把那首还没有完结的词作誊写了出来,递给秦看。秦听了这桩奇事,又仔细推敲着眼前这词作,心中也很是欣赏,便提笔在她这首词后据前事续写其情事道:

  芙蓉金阙正需贤,诏下九重天。念满腹琅玕,盈襟书传,人正韶年。蟾宫近传芳信,算姮娥娇艳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①

  这个故事的绝大部分是虚构的神话,唯有帕里斯王子拐走斯巴达王后海伦引起战争这件事是真实的,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就是描写这场特洛伊战争的。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①

  第二天,这媒人便又来到了洪家,跟郑说起全部吴姓人都对郑这水平甚为叹赏,但吴母却坚决不同意,说郑是已有家室之人,如果嫁给他,难道还要女儿去做他二房不成?而媒人遂把郑词交给了吴女,并实说郑已婚娶。业经仔细阅读过郑词的吴女,当下竟大不以为然了,她觉得郑满腹经纶,即使家中有了妻子也无妨。说到这里,媒人就给他拿出吴女次郑词原韵的唱和之作,道是:

  帕里斯王子的行径引起了全希腊人的愤怒,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咬牙切齿地发誓要踏平特洛伊,以报夺妻之仇。

  由于这首经过续写的词作确实太优美了,无限风致中又饶有多情的韵味,在我国词史上,它被后人在称为《蝶恋花》抑或《鹊踏枝》乃至《凤栖梧》等词牌下,竟因该词中的语词而另行增添了诸如《黄金缕》、《明月生南浦》等同格异名的词牌的奇特现象呢!

  爱风流儒雅,看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系,漫踌躇无语小阑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向花边。

  希腊人推举国王的哥哥、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为统帅,调集10 万大军、1186
条战船渡海远征,攻打特洛伊。

  谁知相隔几个晚上,司马槱又梦见了那美人正款款地向他走过来。她对着司马笑了笑说:“我们的夙愿现在该当兑现了!”说完,便留在了司马的房间。从此以后,她每晚都要来跟司马谈情叙爱。而司马把此事跟同僚说起时,他们却都以为这美女可能就是公房后面那座名妓苏小小的坟墓在作怪,但司马却并不相信这是真的。

  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念,唤醒当年。叠叠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坡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②

  然而,当希腊大军在奥利斯集合,准备渡海时,天气却变得很恶劣,连续多日刮着北风,船队不能出发。士兵们被饥饿所困,又受着恶劣天气和疾病的折磨,怨声四起。

  然而不到一年时间,司马槱竟然因病卧床不起了。有一天,家人要他出去走走,以便散心解闷儿。他所乘坐的船只正要经过一个河塘时,那艄公偶一回头,却忽然见到他跟一位美妇人在那里搭话,还听得他回答了声“嗯”。而他这话音落下不久,人们便见到了那船只在起火,而且连船尾也已经烧起来了。艄公赶去救火后回了家,却听到了关于司马槱业已去世的噩耗;不用说,其家人那哀哭的声音也已传出老远了。

  读罢吴女这首和词,郑也甚为钦佩,并对她颇有好感。而此时媒人又转告了吴女要他委托一个相知的人来开导她母亲,那么这好事便有望成功。郑遂按照她吩咐的做了,但吴母却就是死活不答应。

  阿迦门农王既忧虑,又焦急。

  按:①
在这全词中,本,一作“在”;梦,一作“望”;彩,一作“行”;夜凉,一作“梦回”。至如其事,诸书所记尤为不一;本文则据何薳《春渚纪闻》。另有张耒《柯山集》以为司马续之,元人杨朝英《阳春白雪》又以全词为苏小小作;至于通行版本则以全词乃属司马所作也。

  此时有一个姓周的富人家之子很嫉妒郑成就好事,遂用钱财来收买吴母,吴母便答应了周的求婚。听到这消息的郑急忙按前调再填写了一首词寄给吴女:

  这时,一位被奉为先知的名叫卡尔卡斯的家伙来见阿迦门农,对他说:“我所预言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女神发怒了,她要你们献上祭品,这就是您的女儿伊菲革涅亚!”

  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琼珮敲霜,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愁。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

  阿迦门农王听了这话便开始流泪,他说:“伊菲革涅亚是我亲生的女儿,是我宫中美丽和快乐的化身啊!我怎么能亲手杀死她呢?”

  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梢头。况是梅花无语,此心好好相留!③

  “先知”卡尔卡斯严厉地对他说:“伟大的阿迦门农王,您如果舍不得您的女儿,军队便会遭殃,女神必将使您一败涂地!请选择吧。”

  接到郑这词的吴女,越发觉得郑就是自己夫婿的最佳人选了;他不但极有才华,而且为人也很多情重义。于是当即再次提笔步他的原韵,并托人转赠给他:

  阿迦门农王跟他的弟弟墨涅拉俄斯商量,墨涅拉俄斯一心只想夺回他的王后海伦,惩罚异邦的仇敌。他说:“神的意志是不可违抗的。虽然我也很喜欢伊菲革涅亚,但是为了希腊,我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牺牲。”

  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幸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忍绮窗下雨怨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

  阿迦门农并没有把他的弟弟那自私的目的看透,只好流着眼泪答应了。

  丝萝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嫣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总无言应叹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④

  他派人通知王后谎称要把女儿嫁给阿喀琉斯王(这位年轻的国王是佛提亚国王珀琉斯的儿子,他也带领一支军队与希腊大军一块出征)。吩咐王后把他们的女儿送到奥利斯来。

  郑仔细研读了吴女先后见赠的这两首词,觉得她才情非凡,便越发爱慕上她了。于是一连写了几首绝句诗寄给吴女,并且也都得到了她的和答。但喜上眉梢的郑却始终没能获得吴母的认可。而此时,吴女也因母亲答应了周氏子的婚事,终于恨恨地说:“当年父亲就让我嫁给读书人的;而周某人却不学无术,我死也不嫁给他!”这样,她竟然生起了病来,而且越来越严重。眼看如此下去非要逼死女儿的吴母只得急忙退还了周的财礼,但因相思怨恨过度的吴女已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了。吴女遂托人告诉郑说:“我的病都是由于您引起的,如果这辈子没希望治好,那就只能抱恨于地下了,但我仍然不能忘记您的爱情。”说罢,她便赋写了几首诗寄给郑;临终时她还一再嘱咐把她跟郑酬和过的诗词作品要全都予以陪葬。

  然而,过了两天,他又后悔了。又派了个信使,叫他火速赶回去,通知王后不要把女儿送来。说他推迟了结婚的日子。

  得到吴女已经黯然去世的郑天趣,顿时便觉得天旋地转了。他好不容易遇见自己的知音人,却在吴母糊涂而强硬的干扰下香销玉殒。于是他一边泫然流泪,一边仍按他们一再唱和着的《木兰花慢》词牌填写词作。词中用一种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音节及韵调悼念吴女道:

  可是已经晚了。信使还没出发,王后克吕泰勒斯特拉已经带着伊菲革涅亚和女儿的嫁妆来了。随同一起来的还有他们的小儿子俄瑞斯忒斯。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杀诗人兴,更落花无定挽春情。芳草犹迷蝴蝶,绿杨空语流莺。

  王后和公主的突然到来,使得阿迦门农十分惊慌。因为,此时整个希腊大军都知道他准备将女儿作为祭品了,这事是瞒不住的。

  玄霜著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病如疾,如狂如舞,如梦如醒。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⑤

  墨涅拉俄斯王也听说嫂子把侄女儿送来了,他受到良心的谴责。他来到阿迦门农的营帐里,表示后悔,他说:“为什么要叫你的孩子死呢?她跟海伦有什么关系?让大军散了吧,不要让这冤枉的事发生。”

  这真可谓是一段由《木兰花慢》引起的爱情,却又由《木兰花慢》来结束的哀情了。此后没多久,因忆念女儿而悔恨悲痛过度的吴母竟也就此黯然去世。

  阿迦门农说:“卡尔卡斯早已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了,整个大军都会逼迫我这样做,他们认为,如果我不履行诺言,将会给希腊带来灾难,唉——这事怎么办呢?”

  按:① 两“传”字,前为仄声,名词;后为平声,动词。②
醒、分,此词中皆读仄声。③ 应,平声;和,仄声。④
应,平声;思、叹、为,皆为去声。⑤ 兴,去声;醒,可平可仄,此为平声。

  正说着,王后带着公主和小王子已经走进了帐篷。伊菲革涅亚是个美丽天真的姑娘,她以为自己真要出嫁了,神情显得很快乐,她早已听说阿喀琉斯王年轻英俊,作战勇敢,能嫁给这样一位如意郎君,这是她的幸福。

  王后吩咐侍从把一箱箱嫁妆抬进营帐,她只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急急忙忙地举行婚礼?使她来不及好好地为女儿准备。

  阿迦门农迎着女儿走上前去,抚摸她金黄柔软的头发,他没有勇气直视女儿美丽而又天真无邪的面孔,他的心几乎要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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