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手机惹的祸,永远开在记忆里

没想到,手机成了她的仇恨。任何人的手机铃声都是响在她头顶的炸雷,她没病,只是伤了。

坐在书桌前,借着微暗的灯光,她仿佛闻到了栀子的香味,沁人心脾,这感觉多美妙,是的,人不能活在回忆里,但若没有回忆人便没有了向前行走的力量。

他住在医院里,得的是肺癌。

他那部永远不离身的手机,是她夜夜愁不完的心事,是她念念不忘的忧伤。尽管他把手机搞成振动,尽管他回家来又换一个卡,尽管他把手机东藏西掖,他却忘了他们相濡以沫二十几载的肌肤之亲血脉相连。他的哪一根神经不牵着她呢?

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常去陪他说话,因为时日不多,哪怕是比飞屑还细碎的快乐,对他来说,就是别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浓缩了。

因为他那部永远不敢面对她的手机,是她晴朗心空的阴翳,是她扎在心头的刺儿,拔也痛不拔还是痛。

多少年华,多少青涩,不过是记忆中淡淡的一弄彩虹,在时光的罅隙中,烟云一般淡去。多好,听起来记忆像是一场淡淡寥落的电影,情节深刻,却终于在时间的催化下,渐渐模糊。

他是学考古的。他是那么地热爱着这个专业,对生命还有那么多的憧憬。他常跟她讲考古里的有趣知识,比如马王堆汉墓里的帛书、先秦时期的石鼓上刻的石鼓文。他说,那些古老的文字真好看,所以他一直在学习那些难认的古文字,比如甲骨文、大篆小篆。

他的手机为什么有那么多永远藏不完的女人?还有让她看一眼就泛呕的暧昧短信。她从一个相信爱情的女人变成了一个相信婚姻就是一场战争的女人。于是,她抹泪全副武装,为保卫爱情,为捍卫自己辛苦经营的家,她自卫了,发短信、写信、打电话……她还击了,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女人不再浮出水面,而那是她永远删不除的伤啊!

也许这就叫时光不复。

那天,他忽然说:“我们玩个游戏吧。你出一首诗或者词,然后我用大篆写下来。看我是不是完全掌握了写法。”她便嘻嘻哈哈地给他出题,看他捉着小狼毫,异常认真地在洒金的宣纸上写出一个个姿态各异的字,虽然她一个也看不懂,但还是很欢快地说:“写得真好!”

她曾把他的手机摔得支离破碎,宛如她那颗夜夜滴血的心,而他因而又换了新款的先进的带传彩信的手机,从此她的心不再完整,从此两个人的心有了米宽的距离,有了一堵厚厚的别人无法看见的墙。

这以后,他就经常叫她出题。每次看到他手中的笔毫在纸上缓缓地行进,她就不忍注目,那左奔右拐的线条仿佛把人的心绞紧。

她永远读不懂他,即便二十几载的婚姻,即便一双儿女的亲情,她已经不认识了这个男人,于是在暗夜里泪雨滂沱,打湿大片大片的枕。她在情感的漩涡里徘徊挣扎。她咽下了多少苦水,谁能数得清呢?她累了倦了,想挣断月老为他们栓在脚上的红绳,红绳牵得她好苦好疲惫,她想选一处面向大海的地方,等待另一季的春暖花开。

蓝为烟毕业于一所医科大学,在一个药厂做了三年的化验员后,凭着吃苦耐劳的劲头,当上了车间副主任,每天淡妆密裹,朝九晚五,如此的循规蹈矩,让她心安。26岁,只谈过一段不明朗的恋爱,听起来也许有点诡异,但她说她一直在等那个一心人,然后顺其自然的结婚生子,仿佛这一生已被自己暗中窥破。

秋天来了,马路两旁的树上,白色的花瓣随风纷纷飘落,她忧伤地走着,就好像穿过一条在落着泪雨的街。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她把他留给她的那45张洒金笺放在一个小梨木匣子里,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

于是,几年之后,她终于走了,怀揣着曾经希望给她一生一世幸福的红本本的光鲜,换一抹绿,那绿色的小本子是她苦痛的剧终,也是她新希望的开始。

等待不是得到爱情的方法,于是看过几个男朋友,第一个比她小两岁,那天的天气有点凉,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羊绒长裙,去赴这人生的第N场约会,去见那个也许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后来,她嫁人,生女,一晃就28年过去了。有时她也会忽然发一会儿怔。可是,很多东西都随光阴灰飞烟灭了。

都是手机惹的祸,仅仅是个题目……

男孩子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小卷,眼神像是韩剧《蓝色生死恋》的男主角,那是多少年前看过的电视剧了,当时年纪还小,却不知道自己为了那凄美的爱情故事流了多少的眼泪,一并幻想着前世今生该怎么度过。说实话,她不喜欢相亲,这让她觉着无望,两个陌生人要用陌生的感觉去温暖对方,假装着想去了解关怀、谈未来和理想,有什么好说的呢?两个过去毫无交集的人要借着这样一个平凡的早晨,也许互访光亮,也许黯然离索。但大多数,无疾而终。

那天,女儿带着男朋友来家里,不知怎么翻到了那个梨木匣子。男孩在读书法研究生,一打开那些有些发黄的纸张,就大叫起来:“真浪漫,用大篆写情书啊!”她一愣,急忙跑过来让男孩读给她听。

多好听的名字,无疾而终,她的那份无疾而终的爱情呢?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我真想告诉你,我那么喜欢你……可是我现在这样,对你说这些,是多不负责任啊!好在这些图画一样的字你看不懂,所以我还是当着你的面对你‘说’了……”

男孩子说个不停,像一架永不疲惫的机器,嗡嗡地在耳边喋喋不休。桌上的咖啡已经渐渐变凉,她仿佛看见无数的雪花向她飞奔而来,浑身冷颤颤的不自在。

听完最后一张纸上的内容,一场越过28年时空的雨落了下来。她竟然没有感受到就在身边的最深沉的爱!她竟然忽略了他写在纸上最深刻的誓言!是因为爱和无私,他选择无语,不让一些东西刚刚开始就匆匆伤逝,让她平静地享受了几十年的人生。

后来和好友说起,蓝为烟的表情是淡淡的:“说了那么多,我只记住了一句话,那就是,你觉着今天这顿AA制怎么样。其实我知道,我相貌平平,像这样的相亲我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当是备考吧,总有一个人,为你而来。我等着。”

泪眼中,她看见当年的他正在轻轻地告诉她,什么叫做文物:“因为把自己深深而平静地埋葬,所以珍贵。”

朋友义愤填膺:“要是我,直接拿出一块透明胶蘸点咖啡把他的嘴封上,然后潇洒的走掉。”

“呵呵,毕竟是朋友介绍的,怎么好意思驳了人家的面子,那顿我请的……”

像这样的相亲,她经历了好多次。

又是许多的日子过去了,这样的一个晚上,窗外晓风簌簌,天上的星星早已被人世间的闪耀弥盖。她坐在旧旧的书桌前,看那本已经翻旧了的《穆斯林的葬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喜欢一切旧的东西,一如怀念。怀念一定是老的,记忆已经掉了牙齿,她却惺惺相惜。

韩新月和老师楚雁潮的爱情深深打动着她,蓝为烟望着遥无边际的夜空,怅惘着。

在新月死后的十余年,还未老去的楚雁潮已经满头白发,是思念吧,思念让他生了白发。和墓地那皑皑白雪一样落进了蓝为烟的心里,凉凉的不肯退去。楚雁潮手中的小提琴的声音回旋在蓝为烟的耳际,若自己是新月,也该了无余恨,安眠地下。

她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藏在内心深处,少有人知的男子。他从岁月的深处款款走来,带着清新的栀子花香。

她记得高二那个平凡的早晨,一束束耀眼的阳光打落在簇新的栀子花瓣上,上面的晨露散发着诱人的清香。那是整整一学期的安静与美好,那幅画面她永远都不能忘记,即使后来也收到过同样的花束,却再也闻不到那样的幽香了。

蓝为烟记得,那样的一个早晨,杜海鑫就站在她的身后,高大俊美,像是武侠小说里的书生,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英气。

蓝为烟只粗略地看了他一眼,便迅速地转身,是不是杜海鑫在她心里早已经有了位置。

在寂静的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一个人自说自话一般读着不知道从哪摘来的诗句:“如何让你遇见我,在这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每一个字像一个好听的音符扣在她的心里,一层层涟漪托起一朵朵美丽的花,她红着脸开始做数学作业。

后来,她知道那是席慕容的《一棵开花的树》,她想,树怎么会开花呢,是爱情吗,为了遇见那个心仪的人,一定要花团锦簇,理鬓画娥眉。

她记下了席慕容的每一首情诗。

后来,杜海鑫去当兵了,在学校后面的大山坡上,他豪言壮语,像是在做入党宣誓般立下了一段誓言:等我三年,我回来娶你。

如同来世的盟约,夕阳晚照,大地蒙上了一层金色,又像是丰收的季节,一份永结同好的爱情。杜海鑫一步步走向她。他疯狂地亲吻着蓝为烟。

三年,不短也不长,三年能够发生什么谁也无法料到。也许,你杜海鑫早已忘了旧的盟誓,另有新欢,而蓝为烟也会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来改变自己。时间有时候让我们相信未来,但是它又是最容易背叛的胎芽。

山脚下,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来:“杜海鑫,你在哪,杜海鑫,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大傻瓜,你说过的,你会一辈子与我相守,可是你现在在干什么。”

仿佛他们之间原本有个无比美丽的玻璃花房,却在这叫声中,一片片碎裂,割碎了蓝为烟的心。她早已经借着夕阳不明亮的光束泪流满面。风在她的耳边呼啸,她迅速的跑着,在山脚下,她遇到了那个美丽的女孩儿,大眼睛,乌黑的头发。

自惭形秽。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美丽,那种相形见绌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都无法正视自己。女孩高傲地昂着头,一溜烟地向山上跑去,背影像一只欢快的兔子。

然后是,天各一方。彼此再无交集。

八年了,八年过去了,八年她只知道,他去了西藏支教,他做了一名老师。藏蓝色的高空,蓝为烟和杜海鑫各自怀揣着梦想打拼,偶尔坐在充满阳光的咖啡小屋回忆往事,嘴角淡淡地笑着,但那也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辅食而已,可有可无。

再次接到杜海鑫的电话,已经是他们分别八年之后。那一天与往常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蓝为烟没有做神奇的梦,早餐只吃了两个蘑菇馅的包子,一样是上班迟到了五分钟。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还在嘴里嘟囔着早上的饭太难吃。换衣间浓重的消毒味呛着她的鼻子。

嘴里的口香糖在接听后的三秒钟“啪”地掉在了地上,走过的轨迹就是一个惊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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