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阁主人,封神演义

雪香央松、竹为媒买舟向西泠去。一日在舟中闲谈,雪香谓松、竹曰:“我想此去贾家,姻事有些难处。从前贾遁翁虽欲以女许我,尚未说明。若闻我已婚兰氏,彼岂肯以女相许。即使相许,那贾女才貌双绝,不甘赋小星,我亦不忍以侧室相待,这不有些难处吗?”竹曰:“这也是的。”松曰:“雪香你总有些酸气,且到那里见机而作,何必思前虑后。”
不日,船已到了西泠。竹曰:“这岸上一带人家,倒也住得幽静。”雪香曰:“贾遁翁家即离此不远,我们上去拜谒他。”松曰:“且慢。此行专为兰氏而来,访着兰氏再去拜他不迟。”雪香曰:“不知兰家岳父住在哪里,一时怎访得着?”竹曰:“令岳今春到你家来,难道没有说住的处所?”雪香曰:“但说住在西泠界口。”松曰:“这是什么地方?”雪香曰:“这即是西泠界口。”松曰:“令岳家大约去此不远。”竹曰:“雪香你从前说在个西子庙作寓。那西子庙在哪里?”雪香曰:“上岸去不多远。”松曰:“我们仍寓西子庙,慢慢寻访令岳家可也。”竹曰:“如此甚好,或者西子庙和尚晓得令岳家也未可知。”雪香曰:“那和尚号月鉴,约六十余,颇不俗。我去年叨扰他,也正要去谢他。”三人打发舟子,转身一齐上岸。从兰瘦翁门首经过,雪香指示曰:“此贾遁翁家也。”松、竹见其舍宇清幽,曰:“望而知为雅人宅第。”
行不数武,即到西子庙来。月鉴迎着,曰:“秦相公来了。去年我游终南,有失祖饯。”雪香曰:“去岁叨扰大师,无以为报,真是抱歉。”月鉴曰:“秦相公怎如此说?”松曰:“雪香怎么姓秦?”雪香笑曰:“假托耳,不必问。”月鉴俱问松、竹姓字,松、竹具道阀阅,且曰:“久闻敝友道及大师,今日恍如三生。”月鉴谦谢,因问曰:“适闻二位相公问秦相公怎么姓秦,难道秦相公不姓秦吗?”松曰:“敝友本是姓梅哩。”月鉴曰:“二位相公都是武陵人否?”松、竹曰:“是罗浮人。”月鉴曰:“是罗浮人,怎么音声与梅相公一样?”松、竹曰:“同乡共井,如何不是一样?”月鉴曰:“梅相公是武陵人,怎么说与二位同乡?”雪香曰:“实告大师,我不是武陵秦氏,乃罗浮梅氏耳。”月鉴曰:“贾遁翁曾访罗浮梅氏,相公大抵为此而来?”雪香顺口答曰:“一则为此,一则欲访兰氏。敢问大师离此不远,有姓兰、号瘦翁者,知否?”月鉴曰:“这里没有什么兰瘦翁。”松曰:“雪香,大师既曰不知,或者令岳家不在这里居住,向别处去访可也。”月鉴曰:“就在敝寺下榻,慢慢寻访亦可。”三人遂留寓西子庙中。雪香私语松、竹曰:“贾遁翁访我,不知何故?”竹曰:“彼欲以女许你,如何不访你?”雪香曰:“他欲以女许我,只知我姓秦,不知我姓梅。今他是访姓梅的,必不是为此事。”松曰:“你怎么改姓秦?”雪香曰:“因见贾氏女欲图婚姻,若说出真姓名,恐家父闻知不便羁留。”竹曰:“雪香用心良苦。”
且说三人从兰瘦翁门首经过,畹奴认得雪香,入告瘦翁曰:“去岁在我家住的秦相公,方才从门首过去。”瘦翁曰:“是向哪里去的?”畹奴曰:“向西子庙那边去的。”瘦翁深慕雪香才学,自思曰:“这秦生必在西子庙作寓,我且去看他。”遂走到西子庙来,一见雪香便曰:“秦君适从舍边过来,怎竟过门不入?”雪香曰:“去岁承翁雅意,叨扰两月有余,铭刻肺腑,时时不忘。本欲踵府叩谢,奈舍馆未定,行李无处安置,是以不敢轻造。不意翁早知踪迹,先来下顾,何以克当?”瘦翁亦自逊谢,因问松、竹姓氏。月鉴在旁,谓瘦翁曰:“这秦相公即是罗浮梅相公,改姓秦的。”瘦翁曰:“秦君果是姓梅否?”雪香曰:“本是姓梅。”瘦翁曰:“尊大人号什么?”雪香曰:“家父字癯翁。”瘦翁曰:“令舅父家尊姓?”雪香曰:“姓冷。”瘦翁见果是罗浮梅生,乃曰:“贤契去年在我家住了两月,却只说是姓秦。自贤契去后,我又寻访贤契。若早知是姓梅,也免得一番周折。”松曰:“翁访敝友,敝友却未知。今春有个姓兰的曾到敝友家亲访敝友时,敝友北上未得相遇。此番来西泠,一为叩谢尊府,一为拜访兰氏。不知兰氏号瘦翁者住在何处,翁可知否?”瘦翁笑曰:“愚下即是兰瘦翁,所谓贾遁翁者亦更姓改名耳。”竹曰:“翁何故更姓改名?”瘦翁遂将播迁所遇历叙一遍,松、竹方都明白。松曰:“闻敝友幼时,蒙翁漫许牵丝,两下固已定聘,却无媒妁。今日如不嫌弃,晚生等愿作冰人。”瘦翁甚喜,曰:“本不敢有劳二兄,既翠涛兄这样说,固所愿也。”因谓雪香曰:“贤契与二位兄台也不必在此作寓,即搬至舍间去。”月鉴曰:“欲请媒妁,必具红帖,岂可草草?”瘦翁曰:“月鉴所说极是。屈驾暂住几日,择吉奉请。”松曰:“晚生与敝友既打扰大师,自不敢复打扰尊府。至若执斧的事必欲具帖,可以不必。”竹曰:“雪香可在令岳府上居住,我与翠涛在此。”瘦翁曰:“二位既是小婿良朋,又何必作两处住?”谓雪香曰:“贤婿也不必先去,俟我择日并接可也。”雪香应诺,瘦翁复坐谈一时而去。
三人送罢,回到客房,雪香笑谓松、竹曰:“去年在岳家住了两月,竟不知是骨肉姻亲。”松曰:“唯其不知,则令夫人与你两下留情,真有趣味。若知是自己的,安得有此快事?”雪香曰:“也说得是的。”竹曰:“凡事必失之意中,复得之意外,言有奇处。若无离无合,何足为奇?雪香这段姻缘亦可谓奇矣。”雪香曰:“家岳命我不必先去,俟他择日来接。我想家岳既先到这里来,必须去拜谒才是。”松曰:“如之何不去拜谒?”竹曰:“今日已晚,明早我们同去。”——

瘦翁既至罗浮亲访梅氏,猗猗一心专向梅郎,无复留意秦生。而芷馨则思念秦生,前情刻不能忘,谓猗猗曰:“从前那秦相公才貌双绝,老爷既有相攸之意,到有见识,于今辞了现在的,又去访梅相公,真是自惹烦恼。”猗猗曰:“此是正理,芷馨你如何这样说?”芷馨曰:“正理固是正理,我怕这梅相公的事有些荒唐。”猗猗曰:“怎么有些荒唐?”芷馨曰:“从前说梅相公已到西泠来了,如何在西泠四路寻访却无踪迹,可见这个到西泠的信息已属荒唐;这个信息不真,则梅相公未娶的信息亦未必真,即从前梅家来书亦未必是假。老爷今到罗浮,设若梅相公已娶奈何?若其已娶,小姐既不能归梅相公,又无处再觅秦相公,岂不两下落空了?”猗猗听罢,长叹无语。时辛夷花开,猗猗因口占一绝云:
闲愁无语对东风,万绪百端写莫穷。 不解花神频掷笔,有何春怨惯书空。
芷馨闻猗猗吟毕,亦愁眉无语。
却说桂蕊每求山岚为访雪香踪迹,杳不可得。桂蕊曰:“梅郎此时谅必已回罗浮去了,但他从前来时应该有人知觉,何都说没有姓梅的到西泠来,莫非梅郎本未到西泠来?那松、竹在销魂院所说是诳我的?”心中疑惑不定。一日,谓山岚曰:“想梅郎此时已回罗浮去了,欲烦父亲到罗浮走一遭,亲见梅郎,言儿下落。”山岚曰:“从前贾遁翁也欲寻访梅郎,不知他可同去否?我到西子庙对月鉴说,叫他问一声;倘贾遁翁也去,我便好同他去。”桂蕊曰:“这也好。”山岗遂到西子庙来,时月鉴游终南已归,山岚将约遁翁同到罗浮的意思告知月鉴。月鉴曰:“遁翁已到罗浮去了,想此时将要转身,山翁不必再去。”山岚听说,意乃中止,归谓桂蕊曰:“贾遁翁已到罗浮去了,不日梅郎当与偕来,我可不必去得。”桂蕊听说乃罢。
一日,桂蕊对山岚夫人石氏曰:“闻西子庙甚是幽静,孩儿闲坐无聊,欲去看看,以消愁闷。”石氏应允,遂同桂蕊出门。时值二月天气,桃花初放,桂蕊见花生感,行路之间,口填《千秋岁引》一阕:
绿满支头,红稠屋角,一带夭桃开灼灼。武陵何处春无主,崔郎不至花空落。几日风,几日雨,总愁着。无奈不逢传书鹤,无奈不逢填桥鹊。回首风流委沟壑。当初漫留巫岫语,而今误我秦楼约。睡昏昏,情脉脉,几抛却。
填毕,再行不数武,即至西子庙。
桂蕊与石氏同入,则先有丽人在焉,盖即兰猗猗也。时猗猗亦因春悉难遣,与芷馨同游庙中。桂蕊一见,暗暗称美;而猗猗却瞻仰西子神像,不觉有桂蕊至。芷馨见桂蕊亦凝眸注视,寂然无语。猗猗忽念桂蕊赠雪香诗末二句云:“‘不遇范公全晚节,西施谁与泛湖游’?”桂蕊听得,暗思曰:“这是我赠梅郎的诗,这个美人怎么知道?”因念第三韵,曰:“空含荡妇三千泪,少嫁商人一段愁。”猗猗听见,亦暗思曰:“这是桂蕊赠秦生的诗,我这西泠怎么也有人晓得?”回头看见桂蕊,着了一惊,因念这西泠竟有如此美人,遂进前与桂蕊为礼,问桂蕊曰:“敢问尊姓?”桂蕊曰:“姓山。”猗猗指石氏问曰:“这位是谁?”桂蕊曰:“是家母。”桂接问曰:“姊姊尊姓?”猗猗曰:“姓贾。”指芷馨问曰:“此位是谁?”猗猗曰:“小婢芷馨。”桂蕊暗思曰:“我闻贾-翁有女,才貌双绝,必是此人。贾-翁寻访梅郎,必是欲把此女许他,但我赠梅郎的诗,不知他从哪里知道?”欲待问个明白,这庙中不便说话,因对猗猗曰:“久慕姊姊才名,今日一见,奚啻三生。姊姊如不嫌弃,此去寒舍不远,请到家中一叙。”猗猗曰:“尊府何处?”桂曰:“西去十余家。”猗猗曰:“离寒舍亦不远。”桂曰:“尊府何处?”猗猗曰:“东去二十余家。”桂蕊曰:“也算得是邻舍了。”猗猗曰:“我观山姊人物秀美,吐属风雅,真是有才有貌,相隔不远,何以寂无声称?”桂曰:“如姊姊才美貌美,方能藉藉人口,似我曾何足道;且我是从罗浮新搬来的,就居未久,妍媸俱无人知。”猗猗听说是从罗浮搬来的,遂悟及从前父亲说梅郎未婚,是个新搬来姓山的说的,莫非就是此女之父?我欲问梅家实信,谅这女亦必晓得,乃谓桂蕊曰:“寒舍有个自芳馆,是我一人所居,颇属幽雅,姊姊若不嫌弃,可到舍下一游。”桂蕊曰:“我方邀姊姊到舍下,姊姊又欲邀我去,到底依哪个的是?”芷馨曰:“我家自芳馆真好春色,还是到我家去好。”桂蕊问石氏曰:“母亲去否?”石氏曰:“偶尔相逢,怎好轻造?”猗猗曰:“这个无妨,家父已到罗浮去了,家下只有老母,正好与姊姊谈叙谈叙,老奶奶何必不去走走?”石氏曰:“家下无人,孩儿你同贾小姐去,我先回家。”桂蕊应诺,石氏独去。猗猗与芷馨偕桂蕊到家,见了池氏,池氏亦甚爱桂蕊,叙了半时寒温,猗猗遂引到自芳馆来。
桂蕊果见满园春色,玩赏一会,遂到廊中,叙礼而坐。猗猗曰:“尊府既是罗浮搬来的,可知罗浮梅氏名如玉、字雪香者否?”桂蕊曰:“与有瓜葛,如何不知?但姊姊家住西泠,去罗浮甚远,怎么也知这姓梅的?”猗猗曰:“亦有爪葛。”说罢,以目顾芷馨;芷馨会意,乃问曰:“从前有人传信,说是梅相公已娶,后又闻令尊老爷说是未婚,不知谁真谁假?”桂蕊曰:“实在未婚。”因问猗猗曰:“姊姊许字哪家?”猗猗低头不语。芷馨曰:“尚未。”桂蕊笑曰:“令尊欲访梅郎是为姊姊婚姻否?若姊姊得配梅郎,倒是天生就一双美人。”猗猗含赦。芷馨曰:“我家老爷原是此意哩。”桂蕊谓猗猗曰:“姊姊在西子庙所吟之句,是从何处得来的?”猗猗曰:“去萑有个姓秦的客人,在我这馆隔墙作寓,去后遗下诗稿一卷,被芷馨拾得,稿中有这首诗。”桂蕊曰:“是罗浮诗妓桂蕊所赠否?”猗猗曰:“正是桂蕊所赠,姊姊何以知之?莫非认得桂蕊?”桂蕊曰:“我不认得桂蕊,但此诗已传遍罗浮,故我知这首诗。”猗猗曰:“那桂蕊与姓秦的甚是有情。”桂蕊曰:“依姊姊说,这姓秦的其中不无疑窦?”猗猗曰:“有何疑处?”桂蕊曰:“我在罗浮闻桂蕊此诗即是赠姓梅的,不闻有个姓秦的。”猗猗曰:“果是赠姓梅的否?恐姊姊所闻有误。”桂蕊曰:“我之所闻非误,只恐姊姊误了。”猗猗曰:“这人明明姓秦、名谐晋,现有诗稿一卷在这里,我何得误?依姊姊说实在是赠姓梅的,或者秦生爱桂蕊这诗杂入稿中,也未可知。”桂蕊自思:“我这赠梅郎诗并无一人知得,岂复有他人杂入稿中之理?他说的秦生莫非就是梅郎,但梅郎无故改姓更名,这又令人不解。且索全稿一观便知是与不是。”乃谓猗猗曰:“姊姊说秦生有诗稿遗失在此,请借一观。”猗猗遂命芷馨将所誊雪香诗稿拿出,递与桂蕊。桂蕊接来一看,便曰:“这些诗都是那姓梅的所作,姊姊说是姓秦,误矣。”猗猗曰:“姊姊何以知都是姓梅的诗?”桂蕊曰:“梅生诗稿我曾看过。”猗猗曰:“既是梅生,何以改名秦谐晋?”桂蕊曰:“这却不知是何缘故。”猗猗曰:“稿中所载松翠涛、竹-谷却是何人?”桂蕊曰:“是梅生契友。”又曰:“桂蕊所赠鸳鸯图姊姊见否?”猗猗曰:“亦遗失在此。”遂命芷馨出图相视。桂私语曰:“昔日写此以赠梅郎,今日梅郎复赠美人,这幅鸳鸯图倒是个连环套。”猗猗隐约闻之,谓桂蕊曰:“姊姊说些什么?”桂蕊曰:“不曾说什么。我想这诗稿及鸳鸯图,不是遗失的,是有意赠姊姊的。”猗猗低头不语。芷馨曰:“真的是遗失的。”猗猗曰:“姊姊与梅生未必无情。”桂曰:“何情之有?”猗猗曰:“不是有情,梅生的事怎这样清悉?”芷馨曰:“不管有情无情,有意无意,各人寸心自知。”三人相视而笑。
复坐谈一会,桂蕊辞去。猗猗曰:“与姊姊坐谈,可以终日忘倦,何遽言别?”桂蕊曰:“相见不遂,姊姊若不嫌弃,自有得侍朝夕的日子。”猗猗曰:“于今既属相知,姊姊可时来舍一接清谈。”桂蕊漫应之,遂命畹奴送之而去——

天下荒荒起战场,致生谗佞乱家邦;忠言不听商容谏,逆语惟知费仲良。色纳狐狸友琴瑟,政犹豺虎逐凰;甘心亡国为污下,赢得人间一捏香。
话说宜生接了回书,竟往西岐不题。且说崇黑虎上前言曰!“仁兄大事已定,可作速收拾行装,将令爱送进朝歌,连恐有变;小弟回去,放令郎进城,并与家兄收兵回国,具表先达朝廷,以便仁兄朝商谢罪。不得又有他议,致生祸端。”苏护曰:“蒙贤弟之爱,与西伯之德;吾何爱此一女,而自取灭亡哉?即时打点无疑,贤弟放心。只是我苏护止此一子,被令兄囚禁行营,贤弟可速放进城,以慰老妻悬望,举室感恩不浅!”黑虎曰:“仁兄宽心,小弟出去,即时就放他来,不必挂念!”二人彼此相谢。黑虎出城,行至崇侯虎行营。两边来报:“启老爷!二老爷已至营门。”侯虎急忙传令,讲黑虎进营,上帐坐下。侯虎曰:“西伯侯姬昌,好生可恶,今按兵不举,坐观成败;昨遣散宜生来下书,说苏护进女朝商,至今未见回报。贤弟被擒之後。吾日差人打听,心甚不安;今得贤弟回来,不胜万千之喜!不知苏护果肯朝王谢罪?贤弟自彼处来,一定知苏护端的,幸道其详。”黑虎厉声大叫曰:“长兄!想我兄弟二人,自始祖一脉,相传六世,俺兄弟系同胞一本。古语有云:‘一树之□,有酸有甜;一母之子,有贤有愚。”长兄你听我说:苏护反商,你先领兵征伐,故此损折军兵;你在朝廷,也是一镇大诸侯,你不与朝廷干些好事,专诱天子近於佞臣,故此天下人人怨恶。你五万之师,总不如一纸之书。苏护已许进女朝王谢罪,你折兵损将,愧也不愧?辱我崇门。长兄!从今与你一别,我黑虎再不会你!两边的,把苏公子放了!”两边不敢违令,放了全忠,上帐谢黑虎曰:“伯父天恩,赦小侄再生,顶戴不尽。”崇黑虎曰:“贤侄可与令尊说,叫他作速收拾朝王,毋得迟滞。我与他上表转达天子,以便你父子进朝谢罪。”全忠拜谢,出营上马,同冀州不提。崇黑虎怒发如雷,领了叁千人马,上了金睛兽,自回曹州去了。且说崇侯虎愧莫敢言,只得收拾人马,自回本国,具表请罪不提。单言苏全忠进了冀州,见了父母,彼此感恩。苏护曰:“姬伯前日来书,真是救我苏氏灭门之祸,此德此恩,何敢有忘?我儿!我想君臣之义至重,君叫臣死,不敢不死;我安敢爱惜一女,以自取败亡哉?今只得将你妹子送进朝歌,面君赎罪,你可权镇冀川,不得生事扰民,我不日就回。”全忠拜领父言。苏护随进内,对夫人杨氏,将姬伯来书,劝我朝王一节,细说一遍。夫人放声大哭,苏护再叁安慰。夫人含泪言曰:“此女生来娇柔,恕不谙侍君之礼,反又惹事。”苏护曰:“这也没奈何,只得听之而已。”夫妻二人,不觉伤感一夜。次日点叁千人马,五百家将,整备毡军,令妲己梳洗起程。妲己闻令,泪下如雨;拜别母亲长兄,婉转悲啻,百千媚态,真如芍弃笼烟。梨花带雨,子母怎生割舍?只见左右侍儿吾劝,夫人方哭进府中,小姐也合泪上车,兄全忠送至五里而回。苏护後保妲己前进,只见前面打贵人,一路上饥餐渴饮,朝登紫陌,暮践红麈。过了些绿杨古道,红杏园林;见了些啼鸦唤春,杜鹃啼月。在路行程,非止一两日。逢州过县,涉水登山。那日抵暮,已至恩州,只见恩州驿驿丞接见。护曰:“驿丞收拾厅堂,安置贵人。”驿丞启老爷:“此驿叁年前出一妖精,以後凡有一应过往老爷,皆不在里面安歇,可请贵人权在行营安歇。庶保无虑,不知老爷尊意如何?”苏护大喝曰:“天子贵人,那怕甚麽妖魅;况有馆驿,岂有暂居行营之里。快去打扫驿中厅堂内室,毋得迟误取罪。”驿丞忙叫众人打点厅堂内室,准备铺陈,注香扫,一应收拾停当。苏护将妲己安置在後面内室里,有五十名侍儿左右伏侍;将叁千人马,俱在驿外边围绕;五百家将,在馆驿门首屯札。苏护正在厅上坐着,点上蜡烛。苏护暗想:“方驿丞言此处有妖怪,此乃皇华驻节之所,人烟凑集之处,焉有此事?然亦不可不防。”将一根豹尾鞭,放在案桌之傍,剔灯展玩兵书。只听得恩州城中戌鼓初敲,已是一更时分。苏护终是放心不下,乃手提铁鞭,悄步後堂,於左右室内,点视一番。见诸侍儿并小姐寂然安寝,方放心。再看兵书,不觉又是二更,不一时将交叁更。可煞作怪,忽然一阵风响,透人肌肤,将灯吹灭而复明。怎见得?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淅凛凛寒风扑面,清冷冷恶气侵人;到不能开花谢柳,多暗藏水怪山精。悲风影里露双睛,一似金灯在惨雾之中;黑夜丛中探四爪,浑如钢钩出紫霞之外。尾摆头摇如狴犴,狰狞雄猛似狻猊。
苏护被这阵怪风,吹得毛骨耸然,心下正疑惑之间;忽听後厅侍儿一声喊叫:“有妖精来了!”苏护听得後面有妖精,急忙提鞭在手,抢人後厅,左手执灯,右手执鞭,将转大厅背後,手中灯已被妖风扑灭。苏护急转身再过大厅,急叫:“家将取进灯火。”来时,复进後厅,只见众侍儿慌张无措。苏护急到妲己寝榻之前,用手揭起帐幔,问曰:“我儿方妖气相侵,你曾见否?”妲己答曰:“孩儿梦中听得侍儿喊叫妖精来了,孩儿急待看时,又见灯光,不知是爹爹前来,并不曾看见甚麽妖怪。”护曰:“这个感谢天地庇佑,不曾惊吓了你,这也罢了。”护复安慰女儿安息,自己巡视,不敢安寝。不知这个回话的,乃是千年狐狸,不知妲己方倏灭灯之时,再出高前取得灯火来,这是多少时候了。妲己的魂魄,已被狐狸吸去,死之久矣。乃借体成形,迷惑纣王,断送他锦绣江山。此是天数,非人力所为。有诗为证:
“恩州驿内怪风惊,苏护提鞭扑灭灯;二八娇客今已丧,错看妖魅当亲生。”
苏护心慌,一夜不曾着枕,幸喜不曾惊了贵人,托赖天地祖宗庇佑;不然又是欺君之罪,如何解释?等待天明,离了恩州驿,前往朝歌而来。晓行夜住,饥餐渴饮,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渡了黄河,来至朝歌,按下营寨。苏护先差官进城本章,见武成王黄飞虎。飞虎见了苏护进女赎罪文书,忙差龙环出城,吩咐苏护把人马札在城外,令护同女进城,到金亭馆驿安置。当时权臣费仲、尤浑,苏护又不先送礼物;叹曰:“这逆贼你虽则进女赎罪,天子喜怒不测,凡事俱在我二人点缀,其生死存亡,只在我等掌握之中,他全然不理我等,甚是可恶!”不讲二人怀恨。且言纣王在龙德殿,有随侍官启驾:“费仲候旨。”天子命传宣,只见费仲进朝,山呼礼毕,俯伏奏曰:“今苏护之女,已在都门,候旨定夺。”纣王闻奏大怒曰:“这匹夫当日强词乱政,朕欲置於法,赖卿等谏止,赦归本国;岂意此贼题诗午门,欺藐朕躬,殊属可恨!明日早朝,定正国法,以惩欺君之罪。”费仲乘机奏曰:“天子之法,原非为天子所私,乃为万姓而立;今叛臣贼子不除,是为无法,无法之朝,为天下之所弃。”王曰:“卿言极善,明日朕自有说。”费仲退朝而去。次日,天子登殿,钟鼓齐鸣,文武侍立。但见: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线,百啭流莺绕建章。剑佩声随金阙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天子升殿,百官朝贺毕。王曰:“有奏章者出班,无事且退。”言未毕,午门官启奏:“冀州侯苏护,候旨午门,进女请罪。”王命传旨宣来。苏护身服犯官之服,不敢冠旒服冕,来至丹墀之下俯伏,口称:“犯臣苏护死罪!”王曰:“冀州苏护,你题反诗午门,‘永不朝商,’及至崇侯虎奉敕问罪,你尚拒敌天兵,损坏命官军将,你有何说?今又朝君,着随侍官拿出午门枭首,以正国法。”言未毕,只见首相商容出班谏曰:“苏护反商,理宜正法;但前日西伯侯姬昌有本,令苏护进女朝商,以完君臣大义。今苏既遵王法,进女朝王赎罪,情有可原。且陛下因不进女而罪人,已进女而又加罪,其非陛下本心,乞陛下怜而赦之。”纣王犹预未定。有费仲出班奏曰:“丞相所奏,望陛下从之;且宜苏护女妲己朝见,如果容貌出众,礼度幽闲,可任役便,陛下便赦苏护之罪;如不能称意,可连女斩於市朝,以正其罪。庶陛下不失信於臣民矣!”王曰:“卿言有理。”看官,只因这费仲一言,将成汤六百年基业,送与他人,这且不表。但言纣王命随侍官宣妲己朝见。妲己进午门,过九龙桥,至九间殿,滴水檐前,高擎象笏,进礼下拜口称万岁。纣王定睛观看,见妲巴乌云叠鬓,杏脸桃腮,浅淡春山,娇柔腰柳,真似海棠醉日,梨花带雨,不亚九天仙女下瑶池,月里嫦娥离玉阙。妲己启朱,似一点樱桃,舌尖上吐的是美孜孜一团和气,转秋波如双弯凤目,眼角里送的是娇滴滴万种风情。口称:“犯臣女妲己,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只这几句,就把纣王叫的魂游天外,魄散九霄,骨软筋酥,耳热眼跳,不知如何是好。当时纣王起立御案之旁,命美人平身。令左右宫妃:“挽苏娘娘进寿仙宫,候朕躬回宫。”忙叫当驾官传旨:“赦苏护满门无罪,听朕加封,官还旧职,新增国戚,每月俸米二千石。显庆殿筵宴叁日,首相及百官庆贺,皇亲夸官叁日,文官二员,武官叁员,送卿荣归故地。”苏护谢恩,两班文武见天子这等爱色,都有不悦之意。奈天子起驾回宫,无可谏诤,只得都到显庆殿陪宴。不言苏护进女荣归。天子同妲己在寿仙官筵宴,当夜成就凤友鸾交,恩爱如同胶漆。纣王自进妲己之後,朝朝宴乐,夜夜欢娱;朝政废弛,章奏混淆。群臣便有谏章,纣王视同儿戏,日夜荒滢。不觉光陰瞬息,岁月如流,已是叁月,不曾设朝。只在寿仙宫,同妲己宴乐,天下八百镇诸侯,多少本到朝歌,文书房本积如山,不能面君,其命焉能得下,眼见天下大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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