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希尔官网慕佳人花信求婚,梅兰佳话

西泠有贵族姓花,名信,字番风,生得姿容艳丽,倒是西泠巨擘。若论才情,却只平平技量。年近弱冠,未婚失偶,闻猗猗貌美才高,央人为求凰计。瘦翁犹未惬意,商于池氏。池氏曰:“我闻花生是西泠第一体面人,通邑有美人之称,配我女儿甚好。”瘦翁曰:“花生虽则鲜明可爱,然终不脱凡艳,况且他的学问也不算出类超群,何足为女儿佳偶。”池氏曰:“我闻这生是西泠好秀才,难道竟没才学,似你这样苟于求全,岂不误了女儿大事?”瘦翁曰:“必须如那秦生,方称快婿。不知你是何意见,却嫌他远了。”池氏曰:“何必舍近求远,还是许这姓花的为是。”瘦翁曰:“你总是妇人之见,我也难与你争论。此系女儿大事,到问过女儿,看他意思如何。”池氏曰:“你这也说得是,但我与你去问他,他必含羞不语,不如去唤芷馨来,叫芷馨去对他说。”
瘦翁命畹奴唤芷馨至。芷馨曰:“老爷唤婢子何事?”池氏曰:“我欲将小姐许字姓花的秀才,老爷尚犹豫未决,唤你去问小姐,看他意思何如。”芷馨曰:“哪个姓花的?”池氏曰:“是西泠第一人物,名信,字番风。论他仪表,合邑有美人之称;论他才学,是西泠一个好秀才。你也该听见说这个人哩。”瘦翁曰:“这生人物、才学非去不得,只是不是小姐的对儿,我尚不惬心,太太一定要许,你去问过小姐,叫他拿定主意,免致后悔。”芷馨应命而去。
走到自芳馆对猗猗说,猗猗低头不语。芷馨曰:“小姐不必犹豫。老爷既说尚不惬意,则其人才貌必不及秦相公。可知小姐既心许秦相公,决不可见异思迁,致有误嫁王郎之叹。”猗猗曰:“我非见异思迁,思所以辞之耳。”芷馨曰:“辞便辞,何必思。”猗猗曰:“父母之命,我怎好遽然推辞?且遽然辞之,恐于秦生的事反露圭角,必须不辞而辞方妙。”芷馨曰:“怎样不辞而辞?”猗猗沉思半晌,曰:“有一妙计,只须如此如此。”芷馨亦喜,遂回复瘦翁、池氏曰:“小姐说,婚姻之事原在父母,非女儿家所敢与闻,但老爷、太太既要问他,他亦不敢自主,必须如此如此方好。”瘦翁曰:“这话说得甚是。”池氏曰:“女儿只是要卖弄才情,也罢,就依他罢。”
次日,冰人复来。瘦翁曰:“小女稍知文墨。吾兄所知,这花生信是翩翩公子,然使有貌无才,非我所取。择日办个薄宴,烦兄与那生偕来,意欲面试。如果才堪倚马,便许乘龙;若其不能,功无见怪。”
冰人复命花信。花信慨然应允,自思曰:“贾翁要我面试,难道我便惧怯不成?我闻贾翁之女,颇有才情。到他那里,我也出一试题他做,一则可试其才,一则我可自饰其短。谅他一个女子,必不能胜我才学。当互相考时,我做得出来,他也做得出来,固是美事;假若我做得出来,他做不出来,我更好扬眉吐气;即使我做不出来,亦可借他为词,饰我短处。”又转思曰:“设若我做不出来,他做得出来,奈何?”又曰:“决无此事。我也是这西泠好秀才,他必不能胜我,只是我须想个难做题目考他。”
主意即定,及期,盛服肃装,偕冰人来。兰瘦翁迎至中堂,叙礼而坐。时雪香亦在座相陪。两下各通姓名。芷馨闻花信至,隔帘窃窥,入自芳馆谓猗猗曰:“这姓花的人物虽是体面,终觉未能免俗;况与秦相公相形,更觉一清一浊,不啻天渊。不知那些俗眼,怎么称他为美人的。即此一见,无论有才无才,已非小姐匹偶哩。”猗猗曰:“芷馨,你说我这不辞之辞的计妙否?”芷馨曰:“甚妙。”
少时,肆筵设席,分宾主坐。酒至半酣,瘦翁命畹奴到自芳馆请小姐出题。猗猗遂出题,命畹奴拿到中堂。瘦翁视之,乃是葩经拟体:其一,关关雎鸠;其二,凤凰于飞;其三,逃之夭夭;其四,于以采。每题俱拟四首,以寸香为度。瘦翁递与花信。花信曰:“久闻令媛才同柳絮,小子亦拟有一题请教。”随于袖中取出题来,是美人四时闺情题,作回文体,限纱、鸦、花、遮、斜为上韵,妆、长、伤、墙、香为下韵。瘦翁曰:“此等诗必牵强纽合,难于自然,小女稍知文墨,未必能有好句。”花信曰:“以寸香为度,果能四道俱起,纵无妙句,亦算才敏。”瘦翁遂命畹奴将题目送与猗猗。芷馨曰:“这回文体,以一寸香而作四道,亦是大难。”猗猗曰:“求佳固难,若成篇亦不甚难。”谓畹奴曰:“你回去说,还是四首做起一并拿出去,还是零星拿出去?”畹奴出,将猗猗之言告知瘦翁。瘦翁未及答,雪香在座,欣然曰:“零星拿来,可以一面赏诗,一面吃酒,真是快事。”瘦翁因谓畹奴曰:“就零星拿来看看。”畹奴走到自我馆对猗猗说,猗猗已做起一首付与畹奴。畹奴拿出,雪香接着一看,曰:“作回文诗难得流利,此诗有情有景,不现雕琢,真是天才敏妙。”花信亦看了一遍,暗暗称奇。少时,畹奴又拿两韵出来,雪香复赞赏一会。花信见猗猗如此笔快,遂欲将猗猗所出之题,自己趁早做起,乃愈着急愈做不出来,也不暇及看猗猗诗,却默坐沉思去了。少时,畹奴又拿两韵出来,雪香赞不绝口。瘦翁曰:“不过稍成句法耳,何足言诗?”雪香曰:“是令媛的诗,故翁不以为奇。倘是他人能如此敏捷,恐翁亦当心折。”畹奴又拿一首出来,雪香曰:“如‘夜清秋月一天长’之句,即不是回文体,亦是妙句。”花信曰:“清字改深字更好些。”雪香沉吟一会,乃曰:“清字妙。唯是清字方切秋月,细心领略,令人神游秋夜月明之间。若改深字,便乏远神矣。”花信意沮;冰人某随声附和曰:“某虽不识诗味,聆之亦觉铿然可听。小姐有如此妙才,信乎名下不虚。”瘦翁曰:“过誉,过誉。”畹奴复送诗出,时一寸香尚灰烬。雪香曰:“古人刻烛催诗,不过如是。”遂合四首,朗咏一遍。诗云:
纱窗倚处整新妆,寂寂春来惹恨长。 鸦鬓两分怜意倦,黛眉双敛自情伤。
花筛月影花迷径,竹引风声竹拂墙。 遮莫淡烟轻袅袅,斜横舞袖扑清香。
纱笼翠幕翠凝妆,曲度薰琴抚夏长。 鸦噪晚风迎日落,蝶惊残梦惹魂伤。
花浮水影荷撑盖,柳-堤陰树覆墙。 遮面半开新褶扇,斜裙绕处步坐香。
纱帐拂云鬓整妆,夜清秋月一天长。 鸦栖树里闲愁积,雁寄书时别感伤。
花趁雨开新菊径,叶经霜落冷枫墙。 遮眸望断怜人美,斜倚玉栏绕雾香。
纱轻浣罢理残妆,刺绣添丝一线长。 鸦宿暮山归梦冷,鹤飞宵露警翎伤。
花花冻雪凝梅岭,处处寒烟抹粉墙。 遮月淡云陰漠漠,斜风绕鼎沸浓香。
瘦翁曰:“所限寸香已尽,花君诗做起否?”花信曰:“因一心玩赏令媛诗句,并未曾做这诗哩。”瘦翁曰:“再限寸香,君速作成。”花信曰:“小子不及令媛敏捷,此诗不如不做,俟回去时再作成请教罢。”雪香曰:“王勃拥被沉思,摩诘错走入瓮,古人不少苦吟,然皆不碍为吟坛健将。花兄即不能一时做起,何损才名。”瘦翁曰:“秦君才亦敏妙,曷将小女所出题目做他几首?”雪香故谦曰:“花兄在此,岂敢弄斧班门?”花信料这诗,雪香未必能一时做起。若不能做,亦可借口自饰,遂催促曰:“秦君何必不做,我岂是嫉才一流人?”雪香笑曰:“如此,切勿见哂。”乃援笔立成,香亦未尽:
拟“关关睢鸠”
关关睢鸠,言萃其俦。彼姝者子,既和且柔。无非无仪,厥德永修。亦既见之,云胡不求?
关关睢鸠,载飞载鸣。彼姝者子,既和且平。如玉斯洁,如水斯清。亦既见之,爱慰其情。
瞻彼中林,有华其枝。彼姝者子,于以求之。之子之远,悠悠我思。寝不成寐,食不遏饥。
交柯之树,在彼东园。彼姝者子,可与寤言。有酒有酒,静寄高轩。何以忘忧,北堂之□。拟“凤凰于飞”
青青芳草,生于中。有芬其叶,有葩其紫。虽曰无人,中情弥美。欣欣向荣,以待吉士。
青青芳草,生于中阿。秋霜以清,春风以和。匪朝伊夕,幽赏无多。彼居之子,眷怀女萝。
鸳鸯在梁,爱居爱处。鸟亦有-,人思其侣。岂曰无家,未得我所。愿言佳人,唱予和汝。
凤凰鸣矣,下上其音。于以相攸,父母之心。凤凰于飞,十吉孔云。天作之合,乃鼓瑟琴。拟“逃之夭夭”
逃之夭夭,值彼仲春。发尔-华,度尔芳辰。爱及其时,见此良人。薄言旋归,车马诜诜。
逃之夭夭,唯春斯荣。和风习习,鸟鸣嘤嘤。爱及其时,百两以迎。亲结其-,赠以琼英。
彼居之子,华如桃李。我肴既馨,我酒既旨。式饮式食,云胡不喜。琴瑟静好,唯我与尔。
于戏乐只,朝斯夕斯。彼居之子,乃唱乃随。室家以和,父母以怡。彼居之子,罄无不宜。
拟“于以采-”
于以采-,南涧于征。有物斯洁,有志斯诚。克相夫子,祀事孔明。以羞先祖,元酒太羹。
于以采-,欣为以褂。有志斯诚,有物斯洁。克相夫子,享礼不忒。以羞先祖,先祖喻悦。
溥言采之,唯涧之。何以荐之,于豆于登。先祖有灵,亦莫不兴。以似以续,子孙绳绳。
溥言采之,-蘩斯寄。谁其荐之,季女之事。先祖有灵,亦不尔弃。降福既多,子孙翼翼。
花信见雪香寸香未尽,立刻作成,暗暗称奇,却自己面带羞愧,筵散辞去。
冰人某谓之曰:“花相公往日诗才亦甚敏捷,今日五色笔何故被人夺去?”花信曰:“彼限寸香为度作诗,亦是大难。心愈着急,思愈滞塞,故不能成句耳。虽然事有分定,想这段姻缘若是我的,此时作诗必不至如此滞塞。今既如此,无复望矣。”冰人某曰:“我再向贾翁说何如?”花信曰:“说之无益,只取羞耳,不如不说为妙。”冰人弗听,复向瘦翁说。瘦翁以缓议为辞乃止。
瘦翁谓池氏曰:“你说那花生是西泠第一人才,一经面试却退避三舍;倒是秦生游刃有余。为女儿相攸,还是这姓秦的好。”池氏曰:“纵欲许亲,怎好面言,必须有人为媒才是。”瘦翁曰:“这西泠无什么知心的人,唯月鉴和尚与我相契,此时远游去了。俟他回时,将此意告知,央他为媒。”池氏曰:“且缓议罢。”事乃暂寝——

桂蕊既去,猗猗谓芷馨曰:“依这山家女子的话,秦生即是梅郎,这是我梦想不到的,但梅郎何以改姓更名,致令我父亲辞了他,又去访他,倒多费此一番周旋、一番愁闷?”芷馨曰:“自老爷欲寻旧姻,我却替小姐放不下秦相公,于今才知秦相公即是梅相公,漫说小姐喜欢,即芷馨也是喜欢的。”猗猗曰:“这山家女子我疑即是桂蕊。”芷馨曰:“何以见得?”猗猗曰:“他看鸳鸯图时,我隐约听得他说,这图是他写的哩。”芷馨曰:“他分明姓山,谅必不是桂蕊。”猗猗曰:“改姓更名也是有之。若果他是姓山,以他那样才貌,必是梅郎意中人,何以竟无一诗咏及,一言道及?”芷馨曰:“或者梅相公不知得他?”猗猗曰:“他既深知梅郎,决无不知他的情理。梅郎不曾说及姓山的,必是桂蕊无疑。”芷馨曰:“是与不是,日后自然明白。”
一日,瘦翁自罗浮归,池氏迎着,问曰:“女儿姻事梅家如何说?”瘦翁曰:“我到罗浮的时节,梅生已进京应试去了。冷夫人隔帘相见,问及从前来书,我力辩其伪,且言欲定旧姻,冷夫人甚喜,说候梅生自京师归,即来西泠拜谒。”池氏曰:“怎么没有会见癯翁?”瘦翁曰:“癯翁的事甚奇哩。”池氏曰:“有何奇事?”瘦翁曰:“癯翁自去年春即游西泠,已成仙去了。”池氏曰:“哪有这样事?”瘦翁将雪香茆屋遇仙的事告知池氏,池氏亦甚惊异。时芷馨在旁窃听,到自芳馆对猗猗细述一遍。猗猗曰:“以梅郎之才应试鸿博,自当出人头地。”芷馨曰:“若是梅相公衣锦荣归,那时与小姐洞房花烛,亦是快事。”猗猗无语。
却说松、竹、梅三人,一路谈论风月,不日到了京师。住了些时就试鸿博,三人俱邀鉴赏。是年恰值会场,天子爱才,命其一体会试。三场既毕,榜发松领榜首,雪香次之,竹亦获隽。及殿试,雪香得中状元,松榜眼,竹探花。三人一齐谢恩。时有宰相柏公,女尚待字。宰相见雪香貌美,又是新科状元,欲招为坦腹,托尚书某示意。雪香力辞,宰相奏知天子,天子召雪香于便殿,谕以宰相之意。雪香以有糟糠,不敢从命为辞。天子深嘉其意,曰:“昔日宋宏不尚公主,今日梅卿不婚宰相,同是一样节躁。”遂将雪香之意谕示宰相,乃止。三人在京师住了数月,告假而归。
雪香既归,亲友庆贺自不待言。过了几日,冷氏将兰瘦翁亲自来访,欲定旧姻的话,细细述了一遍,雪香始知艾炙所送兰氏书是假的,心亦甚喜。一日,雪香走到松家,进快雪亭,则竹先在焉。松、竹见雪香至,喜曰:“我两人正欲央人接你,你却来得甚好。”雪香曰:“有什么事?”松曰:“闲坐无聊,欲寻旧时桃、李。”雪香曰:“那里我决不去。”松曰:“你的酸气尚未脱耶?今日必要你去。”雪香不肯,竹复劝行,雪香不得已,乃曰:“我方才来,且坐一会再去不迟。”松曰:“坐一时可得。”三人乃坐。雪香谓松曰:“翠涛,你从前说二美偕归之语,我的婚姻不止贾家,这倒是你说着了。”松曰:“你说贾婢亦与你有约,可算二美,怎又是我说着了?”雪香曰:“我自幼定婚兰氏,是你二人所知。”松、竹曰:“是的。”雪香曰:“去年有个姓艾的送兰氏书来,言兰氏女已嫁,亦是你二人晓得的。”松、竹曰:“也是的。”雪香曰:“那艾炙所送来书是假的,我这头亲事还在哩。”竹曰:“何以知那书是假?”雪香曰:“今春我们进京后,家岳瘦翁亲自到我家来过,言不在郑州住,现今家居西泠,去年因艾炙到罗浮来,曾托寄书,书中是言欲早完姻,并无女已别字之语,此系艾炙改作伪书。且言艾炙回书亦说,我已娶于某氏,叫他女儿另行相攸。家岳先亦信以为真,后闻人言我实未娶;那人并说,艾炙来书言伊女已嫁,我到西泠省亲,兼欲求凰,一一对家岳说明,家岳方知艾炙假作两边书札。遂欲急寻旧姻,在西泠访我不着,特亲到我家来。家母叫我到西泠去拜谒。翠涛,我这番到西泠,贾家亲事谅无不成,这‘二美偕归’之语,你说不止贾家婚姻,岂不说着了?”松曰:“这却不错。”竹曰:“那艾炙伪作两边伪书,破人婚姻,不知是何缘故?”雪香曰:“闻家岳说,艾炙曾去求婚。其伪作书札,欲自为计耳。”竹曰:“不解世间有这样人。”松曰:“雪香又添这桩喜事,我们今日必须尽兴寻乐一回。”竹曰:“我们到桃、李院中去。”雪香只得同行。
走到院中,桃、李迎着,笑曰:“这几位相公是轻易不来的稀客,今日哪阵风吹来的?”松曰:“我们还是去年春上来过的,今日以要搅扰你们一场。”李曰:“梅相公酒量也造大些否?”梅曰:“一石亦醉,一斗亦醉,即不饮亦醉。我的酒量是可大可小的。”桃曰:“去年在这里小些,今年必定大些。”松曰:“雪香不知桃姊深浅,桃姊何以知雪香大小,你还是喜大喜小哩?”李曰:“开口便叫人捉错。”桃曰:“我是说酒量大小,松相公的嘴有深浅,我却不知。”竹曰:“翠涛今日被桃姊占便宜去了。”松曰:“他要我入之深深,这便宜让他占些罢。”李曰:“相公你想必是要吃酒的。”松曰:“今日是梅相公的东,你们须放热闹些。”桃曰:“梅相公也看得起我们,真是侥幸。”少时酒至,入席坐定,交酌尽欢,雪香亦时有笑语。李曰:“梅相公今年不及去年老成。”雪香曰:“我去年嫌你们粉脂太重,今年觉像你们的也少,聊复尔尔,又何嫌乎?”松曰:“未尝阅历世事,则必孤高嫉俗;阅历愈深,斯眼孔愈下,亦是自然的道理。”竹曰:“贾家婢子较他们两个何如?”雪香曰:“艳冶不及,而风雅过之。”桃曰:“梅相公也说我们艳冶,真是一经品题。”松曰:“我们去年填的词能唱否?”李遂横笛而吹,桃乃按节而唱。唱毕,松、竹、梅俱各称善,复纵饮一会而散——

芷馨将棋盘、棋子拿到自芳馆来,笑谓猗猗曰:“秦相公一轴小画也被我拿来了。”猗猗展开视之,雪香曰:“何物贼人窃我鸳鸯图来!”芷馨曰:“偷书画的贼才是佳贼,尽不妨事。”猗猗曰:“这题画的诗,稿中已经载入了?”雪香曰:“诗已存稿。”猗猗曰:“这画是桂月香亲手画的?”雪香曰:“然。”猗猗曰:“笔笔生动,骨秀神清,真是画家神品。”芷馨谓雪香曰:“秦相公,我小姐的丹青亦妙哩。”雪香曰:“明日定要领略妙画。”猗猗曰:“此图存在这里,明日临一幅付君收贮。”雪香曰:“如此更妙。”芷馨遂将画收好,请猗猗与雪香对奕。
二人就坐。芷馨曰:“我来从壁上观,看是谁胜谁负。”雪香曰:“芷馨姊,倘有危难,还乞救援。”芷馨曰:“我只旁观鹬蚌。”猗猗-目视之。下了数子,芷馨曰:“小姐好个双飞燕,秦相公这角子已不能全保矣。”雪香曰:“这燕一飞已飞到我室里去。”猗猗含赧。又下了一会,芷馨曰:“这里正好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秦相公何故闭关谢客?”雪香曰:“势不两立,必有一伤。不如各求自全,两不相防为妙。”猗猗曰:“以局势而论,秦君此着让的极是,正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工夫。”芷馨曰:“这里幸得小姐斜飞一着,不然几被秦相公破了眼。”雪香曰:“外关未紧,破眼的时节还早,我与小姐打个同心结看。”猗猗曰:“我不打结。”芷馨曰:“这着让了他罢。”一局既终,天色微明,雪香辞去。
次日,猗猗将鸳鸯图临起,依原韵题一首在上。诗云:
梦里常交颈,交颈直到醒。 喜傍并头莲,花间无孤影。
谓芷馨曰:“将我这临的画送与秦相公,请他将前日作的拟体诗誊稿带来。”芷馨应诺,遂到客房,将画递与雪香。雪香曰:“与月香原本如出一手,令人莫能轩轾,真是一时二妙。”芷馨曰:“小姐监这幅鸳鸯图自有深意,秦相公切勿轻视。”雪香曰:“小姐此图自当宝贵深藏,决不再令人窃去。只是芷馨姊非鸦非凤,这鸳鸯图上当从何处位置?”芷馨低头不语。雪香曰:“芷馨姊,今日暂与你作个交颈鸳鸯罢。”芷馨正色曰:“秦相公何出此言?你快将诗稿誊出,我回复小姐去!”雪香曰:“诗稿容易誊,你且在我这里谈叙一时。”芷馨曰:“来多了时候,恐小姐见责。”雪香曰:“你在我这里,小姐必不责你。”芷馨曰:“不比得夜深人静,可以任意迟延,此时不速去,倘老爷走来,奈何?”雪香曰:“你老爷轻易不来。”芷馨曰:“恐畹奴来哩。”雪香曰:“畹奴亦不常来。”芷馨曰:“你将稿誊出,我要速去。”雪香曰:“你怕有人来,我去将门关上。”芷馨曰:“清天白日成什么样子?我去也,你誊起稿儿,我夜里来拿罢。”遂急走出。到自芳馆,猗猗问曰:“他的诗誊来否?”芷馨曰:“尚未誊出,叫我今夜去拿哩。”
当芷馨方去时,瘦翁即来与雪香相见。雪香暗思曰:“幸得芷馨已去,不然被贾翁撞见,岂不误我大事?”瘦翁曰:“秦君前日拟体诗,颇得风人之旨。”雪香曰:“率尔躁觚,毫无佳处。”瘦翁曰:“寸香为度,却能游刃有余,亦是大难,恐陈思王七步成诗,亦不过如此敏捷哩。”雪香曰:“陈思王萁豆之诗妙在作双关语。”瘦翁曰:“不解曹丕当日何以不能相容?”雪香曰:“兄弟之间易启猜嫌。煮豆燃萁,千古同慨,安得以棠棣之诗化尽世人。”瘦翁曰:“唐太宗以英明之主而杀建成、元吉,千载不无遗憾。”复坐谈一会而去。
至夜二更后,猗猗命芷馨到客房拿诗,芷馨不肯去。猗猗曰:“去过数次,今夜怎么不肯去?”芷馨见猗猗强要己去,遂到客房来见雪香。雪香喜曰:“芷馨姊真信人也。”芷馨曰:“我原不肯来,无奈小姐相强。”雪香曰:“今日幸得你去的快,不然几乎被你老爷撞见了。”芷馨曰:“我有先机哩。”雪香曰:“不过会逢其适耳,有甚先机?”芷馨曰:“你的诗该誊起了,快与我拿去。”雪香曰:“此时夜尽无人,尽可少安毋躁。”芷馨曰:“夜深了,我不能久呆哩。”雪香牵其衣曰:“芷馨姊,你应怜我夜夜孤零。”芷馨曰:“你夜夜孤零,与我何干?休以邪词污耳!”雪香曰:“今夜求芷馨姊暂伴一宵。”芷馨曰:“你再不放过我,我便喊得小姐听见,看你羞也不羞。”雪香曰:“我正欲向小姐借得你来,谅你小姐必定慷慨。俟我不用你时,再送还小姐。”芷馨掩着两耳曰:“任你说,我总不听见!”雪香遂将芷馨拥之怀中。芷馨曰:“休得如此,我说句知心话你听:只要你与小姐有缘,克遂琴瑟之愿,我不过囊中物耳,取之岂不容易?”雪香曰:“后来的事且姑置无论,今日无如司马病渴,姊独不以杯水相救乎?”芷馨曰:“似你如此把持不定,幸得天有眼生你是个男子,若是个女子怎了?”雪香曰:“我若是个女子,若见了美男子,必大发慈悲行云送雨,决不像你这样心硬。”
芷馨低头不语,雪香遂拥至帐中,曲尽绸缪。雪香曰:“《西厢》有云‘你半推半就,我又惊又爱’,真是今日情景。”芷馨不语。少时,各披衣起。雪香曰:“芷馨姊十余年含苞海棠,被我春风一度替你吹开,你将何以报我?”芷馨曰:“你不报我,还要我报你什么?”雪香笑曰:“不记前日之言乎?你怕我丢你在脑背后,我说必置之胸怀间,今日之事正所以报也。”芷馨笑曰:“这样报法,不报也罢。只是妾既失身,愿郎勿忘今日。”雪香曰:“这是自然,不必叮咛。”芷馨曰:“你将拟体诗快誊来与我拿去,夜已深了,恐小姐等候哩。”雪香遂誊稿,递与芷馨,芷馨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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