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书

  孩子,看到国外对你的评论很高兴。你的好几个特点已获得一致的承认和赞许,例如你的tone[音质],你的touch[触键],你对细节的认真与对完美的追求,你的理解与风格,都已受到注意。有人说莫扎特第27
协奏曲K.595[作品595 号]第一乐章是healthy[健康],extrovert
allegro[外 向快板]
,似乎与你的看法本同,说那一乐章健康,当然没问题,说“外向”(extrovert)恐怕未必。另一批评认为你对K.595[作品595
号] 第三乐章的表达“His[他的] 指你sensibility is more passive than
creative[敏感性是被动的,而非创造的]
”,与我对你的看法也不一样。还有人说你弹萧邦的Ballades[叙事曲]和Scherzo[诙谐曲]
中某些快的段落太快了,以致妨碍了作品的明确性。这位批评家对你三月和十月的两次萧邦都有这个说法,不知实际情形如何?从节目单的乐曲说明和一般的评论看,好像英国人对莫扎特并无特别精到的见解,也许有这种学者或艺术家而并没写文章。

  聪,亲爱的孩子,又快一个月没给你写信了。你们信少,我们的信也不知不觉跟着减少。你在外忙得昏天黑地,未必有闲情逸致读长信;有些话和你说了你亦过日即忘;再说你的情形我们一无所知,许多话也无从谈起。十日收到来电,想必你们俩久不执笔,不免内疚,又怕我们着急之故吧?不管怎样,一个电报引得妈妈眉开颜笑,在吃饭前说:“开心来……”我问:“为什么?”她说:“为了孩子。”今天星期日,本想休息,谁知一提笔就写了七封信,这一封是第八封了。从十一月初自苏州回来后,一口气工作到今,赛过跑马拉松,昨天晚上九点半放下笔也感到脑子疲惫得很了。想想自己也可笑,开头只做四小时多工作,加到六小时,译一千字已经很高兴了;最近几星期每天做到八九小时,译到两千字,便又拿两千字作为新定量,好似老是跟自己劳动竞赛,抢“红旗”似的。幸而脑力还能支持,关节炎也不常发。只是每天上午泪水滔滔,呵欠连连;大概是目力用得过度之故。

  一个和睦、美满的小家庭,除了夫妇俩志同道合之外,性格上的阴阳互补、刚柔相济也是和谐的重要因素。刚烈的傅雷与温柔的朱梅馥结为伉俪,可以说是傅雷的终身幸福。她是傅雷的贤内助。虽然在傅雷的五百万言译著上,找不到她的名字,可是如果没有她,傅雷不可能在文学上建树那样的煌煌丰碑。

  以三十年前的法国情况作比,英国的音乐空气要普遍得多。固然,普遍不一定就是水平高,但质究竟是从量开始的。法国一离开巴黎就显得闭塞,空无所有;不像英国许多二等城市还有许多文化艺术活动。不过这是从表面看;实际上群众的水平,反应如何,要问你实地接触的人了。望来信告知大概。——你在西欧住了一年,也跑了一年,对各国音乐界多少有些观感,我也想知道。便是演奏场子吧,也不妨略叙一叙。例如以音响效果出名的FestivaI
Hall[节日厅]①,究竟有什么特点等等。

  此次出外四月,收入是否预先定好计划?不管你们俩听从与否,我总得一再提醒你们。既然生活在金钱世界中,就不能不好好的控制金钱,才不致力金钱所奴役。

  傅雷在赴法求学那年,便与她定亲。当时傅雷十九岁,朱梅馥十四岁。

  结合听众的要求和你自己的学习,以后你的节目打算向哪些方面发展?是不是觉得舒伯特和莫扎特目前都未受到应有的重视,加上你特别有心得,所以着重表演他们两个?你的普罗柯斐夫①和萧斯塔可维奇②的朔拿大,都还没出过台,是否一般英国听众不大爱听现代作品?你早先练好的巴托克协奏曲是第几支?听说他的协奏曲以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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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时行。你练了贝多芬第一,是否还想练第三?一弹过勃拉姆斯的大作品后,你对浪漫派是否感觉有所改变?对舒曼和法朗克是否又恢复了一些好感?——当然,终身从事音乐的人对那些大师可能一辈子翻来覆去要改变好多次态度;我这些问题只是想知道你现阶段的看法。

  那年月,农村盛行包办婚姻。傅雷与朱梅馥,既是自由恋爱,又是母亲作主——傅雷和母亲都中意!

  近来又随便看了些音乐书。有些文章写得很扎实,很客观。一个英国作家说到李斯特,有这么一段:“我们不大肯相信,一个涂脂抹粉,带点俗气的姑娘会跟一个朴实无华的不漂亮的姊妹人品一样好;同样,我们也不容易承认李斯特的光华灿烂的钢琴朔拿大会跟舒曼或勃拉姆斯的棕色的和灰不溜秋的朔拿大一样精彩。”(见The
Heritage of Music-2d series[《音乐的遗产》第二集],p.
196)接下去他断言那是英国人的清教徒气息作怪。他又说大家常弹的李斯特都是他早年的炫耀技巧的作品,给人一种条件反射,听见李斯特的名字就觉得俗不可耐;其实他的朔拿大是pure
gold[纯金],而后期的作品有些更是严峻到极点。——这些话我觉得颇有道理。一个作家很容易被流俗歪曲,被几十年以至上百年的偏见埋没。那部Heritage
of Music[《音乐的遗产》]
我有三集,值得一读,论萧邦的一篇也不错,论皮才的更精彩,执笔的Martin
Cooper[马丁·库珀]在二月九日《每日电讯》上写过批评你的文章。“集”中文字深浅不一,需要细看,多翻字典,注意句法。

  朱梅馥比傅雷小五岁。1913年2月20日,她出生在上海南汇县城。当时正值阴历元月十五,腊梅盛开,取名梅福。与傅雷结婚时她嫌“福”字太俗,改为“馥”。梅馥,暗含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之意:“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有几个人评论你的演奏都提到你身体瘦弱。由此可见你自己该如何保养身体,充分休息。今年夏天务必抽出一个时期去过暑假!来信说不能减少演出的理由,我很懂得,但除非为了生活所迫,下一届订合同务必比这一届合理减少一些演出。要打天下也不能急,要往长里看。养精蓄锐,精神饱满的打决定性的仗比零碎仗更有效。何况你还得学习,补充节目,注意其他方面的修养;除此之外,还要有充分的休息!!

  朱梅馥的父亲朱鸿,乃清朝秀才,后来教书为业。母亲杨秀全操持家务。朱梅馥有三兄一姐,

  你不依靠任何政治经济背景,单凭艺术立足,这也是你对己对人对祖国的最起码而最主要的责任!当然极好,但望永远坚持下去,我相信你会坚持,不过考验你的日子还未来到。至此为止你尚未遇到逆境。真要过了贫贱日子才真正显出“贫贱不能移”!居安思危,多多锻炼你的意志吧。

  她最小。说起来,朱梅馥的祖姑母姓朱,与傅家有点远亲。傅雷母亲的娘家与朱家是邻居,傅雷跟朱梅馥从小就认识。特别是傅雷到上海市区念中学、大学时,在暑、寒假常住母亲娘家,与朱梅馥常见面。

  节目单等等随时寄来。法、比两国的评论有没有?你的Steinway[司丹威]①是七尺的?九尺的?几星期来闹病闹得更忙,连日又是重伤风又是肠胃炎,无力多写了。诸事小心,珍重珍重!

  朱梅馥端庄秀丽,性情随和。她先在上海教会学校稗文女校念初中,后在另一所教会学校晏摩氏女校念高中。在当时,女子能够具有高中文化水平,已算很不错的了。她懂英文,也学过钢琴。

  “朱家姑娘文静。”傅雷的母亲早就看中了朱梅馥。

  傅雷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间情投意合,早已心照不宣。

  正因为这样,当朱梅馥的叔叔从中作伐,当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亲事当即定了下来。

  傅雷到了巴黎之后,鸿雁传书,跟朱梅馥写起“两地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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