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书,暴力作业就是

  说到“不答复”,我又有了很多感慨。我自问:长篇累牍的给你写信,不是空唠叨,不是莫名其妙的gossip[说长道短],而是有好几种作用的。第一我的确把你当作一个讨论艺术,讨论音乐的对手;第二,极想激出你一些青年人的感想,让我做父亲的得些新鲜养料,同时也可以间接传布给别的青年;第三,借通信训练你的——不但是文笔,而尤其是你的思想;第四,我想时时刻刻,随处给你做个警钟,做面“忠实的镜子”,不论在做人方面,在生活细节方面,在艺术修养方面,在演奏姿态方面。我做父亲的只想做你的影子,既要随时随地帮助你、保护你,又要不让你对这个影子觉得厌烦。但我这许多心意,尽管我在过去的三十多封信中说了又说,你都似乎没有深刻的体会,因为你并没有适当的反应,就是说:尽量给我写信,“被动的”对我说的话或是表示赞成,或是表示异议,也很少“主动的”发表你的主张或感想——特别是从十二月以后。

  你为了俄国钢琴家①,兴奋得一晚睡不着觉;我们也常常为了些特殊的事而睡不着觉。神经锐敏的血统,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常常劝你尽量节制。那钢琴家是和你同一种气质的,有些话只能加增你的偏向。比如说每次练琴都要让整个人的感情激动。我承认在某些romantic[浪漫底克]性格,这是无可避免的;但“无可避免”并不一定就是艺术方面的理想;相反,有时反而是一个大累!为了艺术的修养,在heart[感情]过多的人还需要尽量自制。中国哲学的理想,佛教的理想,都是要能控制感情,而不是让感情控制。假如你能掀动听众的感情,使他们如醉如狂,哭笑无常,而你自己屹如泰山,像调度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样不动声色,那才是你最大的成功,才是到了艺术与人生的最高境界。你该记得贝多芬的故事,有一回他弹完了琴,看见听的人都流着泪,他哈哈大笑道:“嘿!你们都是傻子。”艺术是火,艺术家是不哭的。这当然不能一蹴即成,尤其是你,但不能不把这境界作为你终生努力的目标。罗曼罗兰心目中的大艺术家,也是这一派。

  暴力作业对儿童信心、意志、品格等有全面的消极影响。它的坏作用,远不是多穿一件衣服有多热,多吃一个馒头有点撑那样简单。它能改变事情的整个状态,让孩子摧患一种“厌学”的慢性疾病,摧毁他们的上进心,吞噬他们的创造性,消磨他们的幸福感,其中的“暴力性”甚至能破坏他们的道德。

  你不是一个作家,从单纯的职业观点来看,固无须训练你的文笔。但除了多写之外,以你现在的环境,怎么能训练你的思想,你的理智,你的intellect[才智]呢?而一个人思想、理智、intellect[才智]
的训练,总不能说不重要吧?多少读者来信,希望我多跟他们通信;可惜他们的程度与我相差太远,使我爱莫能助。你既然具备了足够的条件,可以和我谈各式各种的问题,也碰到我极热烈的渴望和你谈这些问题,而你偏偏很少利用!孩子,一个人往往对有在手头的东西(或是机会,或是环境,或是任何可贵的东西)不知珍惜,直到要失去了的时候再去后悔!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们不能因为是人之常情而宽恕我们自己的这种愚蠢,不想法去改正。

  (关于这一点,最近几信我常与你提到;你认为怎样?)

  人们总认为,老师布置的作业都是正确的,都是对学习有用的,孩子都应该认真完成。事实是,现在孩子们写了太多的无效作业。岂止是无效,简直是负效果。这些作业如此无聊,从它对儿童学习兴趣的破坏,对儿童智力发育的阻碍来看,已走到了学习的对立面,成为反学习的东西。我把这种作业称为“暴力作业”。暴力作业主要有三种。

  我前晌对恩德说:“音乐主要是用你的脑子,把你蒙蒙嚎嚎的感情(对每一个乐曲,每一章,每一段的感情。)分辨清楚,弄明白你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到你弄明白了,你的境界十分明确了,然后你的technic[技巧]自会跟踪而来的。”你听听,这话不是和Richier[李克忒]说的一模一样吗?我很高兴,我从一般艺术上了解的音乐问题,居然与专门音乐家的了解并无分别。

  第一种是数量大。

  技巧与音乐的宾主关系,你我都是早已肯定了的;本无须逢人请教,再在你我之间讨论不完,只因为你的技巧落后,存了一个自卑感,我连带也为你操心;再加近两年来国内为什么school[学派],什么派别,闹得惶惶然无所适从,所以不知不觉对这个问题特别重视起来。现在我深信这是一个魔障,凡是一夭到晚闹技巧的,就是艺术工匠而不是艺术家。一个人跳不出这一关,一辈子也休想梦见艺术!艺术是目的,技巧是手段:老是只注意手段的人,必然会忘了他的目的。甚至一切有名的virtuoso[演奏家,演奏能手]也犯的这个毛病,不过程度高一些而已。

  请看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很普通的一次语文作业。5个生字加拼音,每个字写20遍,A、B本各写一遍,合计下来,共写200个拼音、200个汉字。此外还有三个造句。如果头一天生字本上有一个错别字,还要把那个错别字再写三行,也就是错一个字就再加30个拼音、30个汉字,前一天错两个,就要多写60个拼音、60个汉字——这仅仅是语文作业。数学、英语作业也不会少,数量上绝不逊色。想想孩子一晚上要写多长时间吧,他刚上一年级啊。

  你到处的音乐会,据我推想,大概是各地的音乐团体或是交响乐队来邀请的,因为十一月至明年四五月是欧洲各地的音乐节。你是个中国人,能在Chopin[萧邦]的故国弹好Chopin[萧邦],所以他们更想要你去表演。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第二种是惩罚性。

  昨晚陪你妈妈去看了昆剧:比从前差多了。好几出戏都被“戏改会”改得俗滥,带着绍兴戏的浅薄的感伤味儿和骗人眼目的花花绿绿的行头。还有是太卖弄技巧(武生)。陈西禾也大为感慨,说这个才是“纯技术观点”。其实这种古董只是音乐博物馆与戏剧博物馆里的东西,非但不能改,而且不需要改。它只能给后人作参考,本身己没有前途,改它干么?改得好也没意思,何况是改得“点金成铁”!

  我看过一个初二学生的语文达标考试卷,上面有一些错,当天的语文作业是把卷面上所有的错误都改正,每个改正答案都写20遍。比如一个字没写对,把这个字重写20遍,这还好,如果一条成语解释错了,就要把这条成语抄20遍。假如一段默写有两句以上的话没完全写对,或有五个以上错别字,就算全错就要把这段文字写20遍。成绩好的同学和成绩差的同学的作业量,其差异是巨大的。显然,老师的用意主要在于让学生知道,考不好,没有好果子吃。

  第三是恶意评价。

  圆圆初中时,她的一位英语老师,每次单词测验时,只要学生写错一个单词,就给打“零”分。圆圆也没少得零分。老师可能是想通过这样的方法让孩子们知道,不想得零分就只能争取得100分。可这难道不是一个偏执狂的思维方式吗?它更像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耍的小聪明。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说:“只有当教师和儿童之间的关系建立在互相信任和怀有好意的基础上时,评分才能成为促进学生进行积极的脑力劳动的刺激物。”这种恶意评价,只能导致学生们在测验中更不认真。学生们发现,这样的测试,写错一个单词和只写对一个单词得的分数一样,大家也就不在乎对了几个或错了几个了。

  暴力作业这三方面往往是相随的,犹如贪婪、自私和嫉妒往往相随一样。它不仅给孩子当下的生活带来痛苦,它更破坏着孩子们对学习的兴趣和意志力,对他们一生的学习情感、学习态度形成消极影响。

  每个孩子在刚入学时都对学校生活充满向往,对学习充满好奇与渴望,你看他们刚人学最初接触到“作业”这个东西时,是那样兴奋和自豪,大人想不让他们写都不可能。可是,很快,他们就厌倦了——有些字早就会写了,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写,既没有时间玩耍,也不能早早上床睡觉。写得再认真,也总是会有写错的地方,一错了就被老师罚写更多,一个字甚至要写上100遍……“学习”这个东西,好像处处和自己作对。他小小的心开始对学习产生怨恨了,他开始讨厌学习了。

  厌倦是学习中遇到的最凶恶可怕的敌人,暴力作业则是把这样的敌人运送到孩子心中最快捷的交通工具。一个令人痛心的教育事实是,有多少教师娴熟地运用着这样的“交通工具”,他们以为把知识运进了孩子心中,不知道车上装的,已变成了“敌人”。而这时更有不少家长在旁边帮忙,强迫孩子接受这些暴力作业,加速着孩子对学习的厌倦。

  有两个直接原因,使一些教师和家长偏爱暴力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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