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书,年二月一日夜

  你近来忙得如何?乐理开始没有?希望你把练琴时间抽一部分出来研究理论。琴的问题一时急不来,而且技巧根本要改。乐理却是可以趁早赶一赶,无论如何要有个初步概念。否则到国外去,加上文字的困难,念乐理比较更慢了。此点务要注意。

  决策完美了,机会却没了如果凡事都要求考虑得很完美以后才愿意付诸行动,那么,不仅会降低效率,还会失去很多机会。一群老鼠吃尽了猫的苦头,于是召开全体大会,号召大家贡献智慧,商量对付猫的万全之策,争取一劳永逸地解决事关大家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亲爱的聪,我们一月十一日发出的信,不知路上走了几天?唱片公司可曾寄出你的唱片?近来演出情况如何?又去过哪些国家?身体怎样?都在念中。上月底爸爸工作告一段落,适逢过春节,抄了些音乐笔记给你作参考,也许对你有所帮助。原文是法文,有些地方直接译作英文倒反方便。以你原来的认识参照之下,必有感想,不妨来信谈谈。

  众老鼠们冥思苦想。有的提议培养猫吃鱼吃鸡的新习惯,有的建议加紧研制毒猫药,有的说……最后,还是一个老奸巨猾的老老鼠出的主意让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呼高明。那就是给猫的脖子上挂上个铃,只要猫一动,就有响声,大家就可以事先得到警报,躲将起来。

  我们知道你自我批评精神很强,但个人天地毕竟有限,人家对你的好评只能起鼓舞作用;不同的意见才能使你进步,扩大视野:希望用冷静和虚心的态度加以思考。不管哪个批评家都代表一部分群众,考虑批评家的话也就是考虑群众的意见。你听到别人的演奏之后的感想,想必也很多,也希望告诉我们。爸爸说,除了你钻研专业之外,一定要抽出时间多多阅读其他方面的书,充实你的思想内容,培养各方面的知识。——爸爸还希望你看祖国的书报,需要什么书可来信,我们可寄给你。

  这一决议终于被全票通过,但决策的执行者却始终难以产生。高薪奖励、颁发荣誉证书等等办法一个又一个地提出来,但无论什么高招,好像都无法将这一决策执行下去。至今,老鼠们还在自己的各种媒体上争论不休,也经常进行会商……

  [附] 音乐笔记

  决策与制度不在于多么英明,而在于能否实行。

  关于莫扎特

  一项工作不在于它真的多有创意,会带来多大的效益,而在于它的可实施度有多大。当工作只停留在欣赏层面的时候,那么,它也就失去了本身的价值。事实上,做任何事情,保持一种平常的心态是很重要的。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原本是一种美德,但一旦要求达到了枯燥乏味、十全十美的程度,就成了苛求,既不能利于自己的身心健康,也没法收到应有的工作效果。

  法国音乐批评家(女)Hélène Jourdan
一Morhange[海兰娜·乔当-莫安琦]:

  日本人仓内天心所写的《茶之书》中,有这么一则有趣的故事:

  “That’s why it is so difficult to interpret Mozart’s music,whichis
extraordinarily simple in its melodic purity. This simplicity is beyond
our reach, as the simplicity of Fontaine’s Fables is beyond Children’s
understanding.
[莫扎特的音乐旋律明净,简洁非凡。这种简洁是我们无法企及的,正如拉封丹的寓言,其明洁之处,也是儿童所无法了解的。莫扎特音乐之所以难以演绎,正因如此。]要找到这种自然的境界,必须把我们的感觉(sensations)澄清到immaterial[非物质的]的程度:这是极不容易的,因为勉强做出来的朴素一望而知,正如临画之于原作。表现快乐的时候,演奏家也往往过于‘作态’,以致歪曲了莫扎特的风格。例如断音(stacato)不一定都等于笑声,有时可能表示迟疑,有时可能表示遗憾;但小提琴家一看见有断音标记的音符(用弓来表现,断音的nuance[层次]格外凸出)就把乐句表现为快乐(gay),这种例子实在太多了。钢琴家则出以机械的running[急奏],而且速度如飞,把arabesque[装饰乐句]中所含有的grace[优雅]或joy[欢愉]完全忘了。”(一九五六年法国《欧罗巴》杂志莫扎特专号)

  方法比什么都重要

  关于表达莫扎特的当代艺术家

  第二篇讲求效率做好事茶师千利休看着儿子少庵打扫庭园。当儿子完成工作的时候,茶师却说“不够干净”,要求他重做一次。于是,少庵又花了一个小时扫园。然后,他说:“父亲,已经没事可做了。石阶洗了三次,石凳也擦拭了多遍,树木也洒过了水,苔藤上也闪耀着翠绿,没有一枝一叶留在地面。”

  举世公认指挥莫扎特最好的是Bruno
Walter[布鲁诺·瓦尔特]①,其次才是Thomas Beecham
[托马斯.比彻姆]②;另外Fricsay[弗里克塞]③也获得好评。——Krips
[克里普斯] ④以Viennese
Classicism[维也纳古典乐派]出名,Scherchen[谢尔切恩]⑤则以romantic
ardour[浪漫的热情]出名。

  茶师却训斥道:“傻瓜,这不是打扫庭园的方法,这像是洁癖。”说着,他步入园中,用力摇动一棵树,抖落一地金色、红色的树叶。茶师说:“打扫庭园不只是要求清洁,也要求美和自然。”

  Lili
Kraus[莉莉·克劳斯]的独奏远不如duet[二重奏],唱片批评家说:“这位莫扎特专家的独奏令人失望,或者说令人诧异。”

  千利休其实是训诫儿子,做事太苛求绝对完美的心态与做法,不仅违背自然,也往往使我们离完美更远。

  一九三六年代灌的Schnabel
[史纳白尔]①弹的莫扎特,法国批评家认为至今无人超过。他也极推重Fischer[费希尔]。②——年轻一辈中Lipatti[列巴蒂]③灌的K.310[作品310
号]第八朔拿大,Ciccolini[奇科利尼]
④灌的几支,被认为很成功,还有Haskil[哈斯奇尔]⑤。

  不管是工作还是待人接物,我们固然要尽己所能,但也不需太过苛求。一个人勤于工作很好,但如果因为工作而忽略了家庭与健康,长久下来,人生的画面必定导致偏差。当一个人不顾一切地追逐幸福的尾巴,却反而会因为以偏概全的缘故,离幸福更加遥远。事实上,追求完美的思想无时无刻不在左右着我们的行为,影响着我们在工作中的表现。如果这种想法不好好控制,会对你造成巨大的损失。

  小提琴家中提到Willi Boskovsky[威利·博斯考斯基]⑥。56
年的批评文字没有提到Issac
Stern[艾萨克。斯特恩]⑦的莫扎特。Goldberg[戈德堡]⑧o 也未提及,55 至56
的唱片目录上已不见他和Lili
Kraus[莉莉·克劳斯]合作的唱片;是不是他已故世?

  小胡和小罗同是一家网络公司的网页设计者,而公司的老板在网页设计上是七窍通了六窍。可以说,公司能发展到今天的大好局面,全靠这两人的鼎力相助。值得一提的是,两人的工作方式完全不同。小胡是个做事细腻、追求完美的人。把任何一个方案都做得尽善尽美是他多年来一成不变的习惯,连细枝末节的小事也不愿漏掉。而小罗是个追求快节奏的人,灵感一出现就马上抓住,立即去做。不久,小罗得到了升迁,原因是他提出的好方案得到了客户的大力赞扬。小胡也同样做了方案,而且他的方案内容比小罗的方案更加详细、更加完美,但是却晚交了一个星期,变成小罗的助手。小胡非常懊恼,因为他的苛刻追求,让他错过了升迁的机会。

  莫扎特出现的时代及其历史意义

  从这一事例中可以看出:对于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一定要学会妥协。这里所说的妥协,是在追求、苛求完美过程中的妥协。妥协并不是没有原则的,关键是要把握适度。不能因为妥协而偏离了妥协的最终目的。适度妥协是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其本身是一个积极的举措,而不是一种消极的行为。

  (原题Mozart le
classique[古典大师莫扎特])--一切按语与括弧{}内的注是我附加的。

  在我们周遭,常常会发现这样一些人,他们很有才智,而且非常勤奋,但是很少看见他们有出色的成绩。他们迟迟不能有出色成绩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他们有完美主义倾向。如果凡事都要求考虑得很完美以后才愿意付诸行动,那么,不仅会降低效率,还会失去很多机会。这些人往往处于一种等待当中,他们一直在等待所有的条件都成熟。然而,现实情况是,当条件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就要动手去做,把握先机。只有这样,你才可能取得成功。等待是等不出结果的。

  “那时在意大利,艺术歌曲还维持着最高的水平,在德国,自然的自发的歌曲(spontaneous
song)正显出有变成艺术歌曲的可能。那时对于人声的感受还很强烈(the
sensibility to human voice was still
vif),但对于器乐的声音的感受已经在开始觉醒(but the sensibility to
instrumental sound was already
awaken)。那时正如民族语言{即各国自己的语言已经长成,不再以拉丁语为正式语言。}已经形成一种文化一样,音乐也有了民族的分支,但这些不同的民族音乐语言还能和平共处。那个时代是一个难得遇到的精神平衡(spiritual
balance)的时代……莫扎特就是在那样一个时代出现的。”{以上是作者引Paul
Bekker[保罗·贝克]①的文字。}

  “批评家PauI
Bekker[保罗·贝克]这段话特别是指抒情作品{即歌剧}。莫扎特诞生的时代正是‘过去’与‘未来’在抒情的领域中同时并存的时代,而莫扎特在这个领域中就有特殊的表现。他在德语戏剧{按:他的德文歌剧的杰作就是《魔笛》}中,
从十八世纪通俗的Lied[歌曲]和天真的故事{寓言童话}出发,为德国歌剧构成大体的轮廓,预告Fidelio[《费黛里奥》]②与Freischiitz[《自由射手》]③的来临。另一方面,莫扎特的意大利语戏剧{按:他的意大利歌剧写的比德国歌剧的多}综合了喜歌剧的线索,又把喜歌剧的题旨推进到在音乐方面未经开发的大型喜居的阶段{
按:所谓Grand Comedy[大型喜剧]是与十八世纪的opera bouffon
[滑稽歌剧]对立的,更进一步的发展},从而暗中侵入纯正歌剧(opera
seria)的园地,甚至于纯正歌剧以致命的打击。十八世纪的歌剧用阉割的男声{按:早期意大利盛行这种办法,将童子阉割,使他一直到长大以后都能唱女声}歌唱,既无性别可言,自然变为抽象的声音,不可能发展出一种戏剧的逻辑(dramaticdialectic)。反之,在《唐·璜》和《斐逸罗的婚礼》中,所有不同的声部听来清清楚楚都是某些人物的化身(all
voices,heard as the typical incarnation of definite
characters),而且从心理的角度和社会的角度看都是现实的(realistic from
the psychological and social point of
view),所以歌唱的声音的确发挥出真正戏剧角色的作用;而各种人声所代表的各种特征,又是凭借声音之间相互的戏剧关系来确定的。因此莫扎特在意大利歌剧中的成就具有国际意义,就是说他给十九世纪歌剧中的人物提供了基础(supply
the hases of l9th century’s vocal
personage)。他的完成这个事业是从Paisiello[白赛罗,派赛罗](1740—1816),Guglielmi[古列尔米](1728—1804),Anfossi[安福西](1727—97),Cimearosa[祈马罗沙](1749—1801){按:以上都是意大利歌剧作家}等等的滑稽风格(stvle
bouffon)开始的,但丝毫没有损害bel canto[美声
唱法]的脸人的效果,同时又显然是最纯粹的十八世纪基调。

  “这一类的双重性{按:这是指属于他的时代,同时又超过他的时代的双重性}也见之于莫扎特的交响乐与室内乐。在这个领域内,莫扎特陆续吸收了当时所有的风格,表现了最微妙的nuance[层次],甚至也保留各该风格的怪僻的地方;他从童年起在欧洲各地旅行的时候,任何环境只要逗留三、四天就能熟悉,就能写出与当地的口吻完全一致的音乐。所以他在器乐方面的作品是半个世纪的音乐的总和,尤其是意大利音乐的总和。{按:总和一词在此亦可译作“概括”}但他的器乐还有别的因素:他所以能如此彻底的吸收,不仅由于他作各种实验的时候能专心壹志的浑身投入,他与现实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并且还特别由于他用一种超过他的时代的观点,来对待所有那些实验。这个观点主要是在于组织的意识(senseof
construction
),在于建筑学的意识,而这种组织与这种建筑学已经是属于贝多芬式的了,属于浪漫派的了。这个意识不仅表现在莫扎特已用到控制整个十九世纪的形式(forms),并且也在于他有一个强烈的观念,不问采取何种风格,都维持辞藻的统一(unity
of
speech),也在于他把每个细节隶属于总体,而且出以brilliant[卓越]与有机的方式。这在感应他的前辈作家中是找不到的。便是海顿吧,年纪比莫扎特大二十四岁,还比他多活了十八年,直到中年才能完全控制辞藻(master
the
speech),而且正是受了莫扎特的影响。十八世纪的一切酝酿,最后是达到朔拿大曲体的发现,更广泛的是达到多种主题(multiple
themes),达到真正交响乐曲体的发现;酝酿期间有过无数零星的incidents[事件]与illuminations
(启示),而后开出花来:但在莫扎特的前辈作家中,包括最富于幻想与生命力(fantasy
and vitaliiy
)的意大利作曲家在内,极少遇到像莫扎特那样流畅无比的表现方式:这在莫扎特却是首先具备的特点,而且是构成他的力量(power)的因素。他的万无一失的嗅觉使他从未不写一个次要的装饰段落而不先在整体中叫人听到的;也就是得力于这种嗅觉,莫扎特才能毫不费力的运用任何‘琢磨’的因素而仍不失其安详与自然。所以他尝试新的与复杂的和声时,始终保持一般谈吐的正常语调;反之,遇到他的节奏与和声极单纯的时候,那种‘恰到好处’的运用使效果和苦心经营的作品没有分别。

  “由此可见莫扎特一方面表现当时的风格,另一方面又超过那些风格,按照超过他时代的原则来安排那些风格,而那原则正是后来贝多芬的雄心所在和浪漫派的雄心所在:就是要做到语言的绝对连贯,用别出心裁的步伐进行,即使采用纯属形式性质的主题(formal
theme),也不使人感觉到。

  “莫扎特的全部作品建立在同时面对十八十九两个世纪的基础上。这句话的涵义不仅指一般历史和文化史上的那个过渡阶段(从君主政体到大革命,从神秘主义到浪漫主义),而尤其是指音乐史上的过渡阶段。莫扎特在音乐史上是个组成因素,而以上所论列的音乐界的过渡情况,其重要性并不减于一般文化史上的过渡情况。

  “我们在文学与诗歌方面的知识可以推溯到近三千年之久,在造型艺术中,巴德农神庙的楣梁雕塑已经代表一个高峰;但音乐的表现力和构造复杂的结构直到晚近才可能;因此音乐史有音乐史的特殊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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