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选择,傅雷家书

  1931年秋,23岁的傅雷,到上海美专出任办公室主任时,早在那里任教的国画大师黄宾虹,已近古稀之年,他们俩却很快成了情谊深厚的忘年交。

  我完全赞同你参加莫扎特比赛:第一因为你有把握,第二因为不须你太费力练technic[技巧],第三节目不太重,且在暑期中,不妨碍学习。

  傅雷离开上海美专后,仍与美术界的朋友们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欣赏和研究美术,始终是他探索艺术奥秘的一个主要方面。他对友人们的艺术成就,总是报以热烈、兴奋的反应;并不辞辛劳,不避琐细,欲将友人的艺术之果供奉于大众之前,使他们在美的享受中净化和提高心灵境界。他自己,则在与美术界友人们一起或观画、或探胜中,进一步增长着对美的鉴赏力。

  至于音乐院要你弄理论,我也赞成。我一向就觉得你在乐理方面太落后,就此突击一下也好。只担心科目多,你一下子来不及;则分做两年完成也可以。因为你波兰文的阅读能力恐怕有问题,容易误解课本的意义。目前最要紧的是时间安排得好:事情越忙,越需要掌握时间:要有规律,要处处经济;同时又不能妨碍身心健康。

  维也纳的冬天,从阿尔卑斯山上袭来的寒风锋利如刀。

  1935年夏天,傅雷与画家刘抗同登黄山。峭壁、石笋、瀑布、奇松、云海,一景一胜,令人叹为观止。观日出,漱飞泉,听松涛,在奇峰之巅抱膝长吟,在升仙台上对云凝思,顿觉胸襟开阔,意气奋发。回来后,傅雷对刘海粟说:“只有登上了黄山,才能达到萧然意远,恬静旷达,不滞于物,不碍于心的境界。中国画家向大自然寻求灵感,获得了成功,这种意境,西方画家很难梦想得到!”

  那一个夜晚,舒伯特(1797-1828)从小学校里练完钢琴回家。舒伯特很穷,家里没有钢琴,每天只好到小学校练琴。走在寂静的路上,只听到风响,只看见路灯闪烁,夜色笼罩的街上显得有些凄清。路过一家旧货店的时候,舒伯特忽然看见一个小男孩。舒伯特认识这个小男孩,他跟自己学过音乐,和自己一样,是个穷孩子,甚至比自己还要一贫如洗。夜这么深了,小男孩没有回家,还站在寒冷的街头干什么?舒伯特一眼看见了小男孩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本书和一件旧衣服。舒伯特立刻明白了,小男孩是要卖这两样东西,可是站到现在还没有卖出去。谁会买一件太破旧的衣服和一本没什么用的旧书呢?童年的舒伯特也有这样的经历和心境。他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中国画创作,向来讲究“师法自然”、“功齐造化”,那么,无论是作画者,还是观画者,要得中国艺术之真谛,就得徜徉于自然的胜景氛围之中。傅雷是深知这一点的,所以,他常在译事之暇,走出家门,投身于大自然的怀抱。

  舒伯特望着这个小男孩。小男孩正抬起头,那双充满忧郁和无奈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撞,他看见孩子的眼睛里噙满泪水。枯寂的街头、浓重的夜色和凄凉的寒风,把他们两人吞没了。

  与黄宾虹先生开始交往后,傅雷常去大师那里观赏其新作印他所收藏的历代名家名作,探讨画理,交流体会。对大师在创作上的成就尤为看重,并尽力宣扬推许。

  舒伯特弯腰将自己的衣兜掏了个遍,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可惜并没有多少古尔盾。舒伯特是个贫穷的音乐家,他作的曲子卖不了多少钱,只好靠教授音乐谋生。他自己甚至连一件外衣都没有,只好和同伴合穿一件,谁外出办事谁穿。有时候,连买纸的钱都没有,他不止一次地说:“如果我有钱买纸,我就可以天天作曲了!”他确实穷得出名。

  黄宾虹先生创作宏富,且能不断地革故鼎新。但在六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从未举办过一次个人画展。傅雷和裘柱常(其妻顾飞,乃宾虹大师之弟子、傅雷之表妹)等有感于此,1942年联合发出倡议,拟于来年黄宾虹80大寿时,为其举办一次“八秩纪念画展”。这一倡议,得到黄先生的老友陈叔通、张元济、王秋湄、秦更年、邓秋枚、吴仲洞等人的热烈支持。当时,黄宾虹正困居北平,行动受阻,得到这一信息后,很是欣慰,并予以积极响应。这就开始了画展的筹备事宜。

  舒伯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将那些古尔盾交给小男孩,对孩子说:“那本书卖给老师吧!”说罢,他拍拍孩子的肩膀。

  筹备中的日常工作,主要由傅雷及裘柱常夫妇负责。黄宾虹对傅、裘二人信任有加,把具体事务委托于他们。从1942年8月起,黄先生将先后为画展创作的作品寄来上海。为了节约开支,他主张全部作品,衬托以后,粘贴在牛皮纸上,首尾两端以芦梗代木轴,以便悬挂。他在给上海友人作此交代后,又有信说:“再者:拙画拟少裱;或用纸卷粘贴,易于收展携带。近来裱工奇昂,鄙意希研究画学者参观,不限售出之多寡。令亲傅先生为知音,拙作之至交,一切可与就商,以不标榜为要,是否有合?”黄宾虹对傅雷的信赖与赞赏,溢于言表。

  孩子看看手中的钱,他知道那本书值不了那么多的古尔盾。他又望望舒伯特,一时说不出话来。

  1943年11月间,“黄宾虹八秩诞辰书画展览会”在上海西藏路宁波旅沪同乡会开幕。展品除画家近年画作山水、花卉及金石楹联等外,历年为友人所作画件,作为非卖品陈列,以作观赏。这是黄宾虹生平第一次举办个人书画展,显示了大师创作的主要风貌。展览会前,由傅雷、裘柱常等建议,黄宾虹撰写一篇自传,朋友们写些诗文,以引导观众。

  舒伯特安慰这孩子:“快回家吧,夜已经很深了。”孩子转身跑了,寒风撩起他的衣襟,像鸟儿扑扇着快乐的翅膀。他很快又回过头冲舒伯特喊道:“谢谢你,老师!”舒伯特看着孩子边跑边不住地回头冲自己挥手,一直到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夜雾渐起的小街深处。舒伯特也要回家了,他边走边随手翻看着那本旧书。忽然,他看到书中的一首诗,立刻被吸引住了,禁不住站在路灯下仔细读起来,居然情不自禁地朗诵出了声儿:

  画展期间,傅雷几乎天天来到会场,除处理一些事务性工作,他很注意观众们的反应。有时,还与他们一起读画,一起探讨研究。观众对黄公画作每有疑问,他就热忱地加以解答。

  少年看见红玫瑰,

  有人提出:“为什么黄宾虹的山水,山不似山,树不似树,纵横散乱,无物可寻似的?”“何谓中国画中的笔墨?怎样评价一个画家在笔墨上的功夫?”……等等问题,傅雷都—一作了回答。除了帮助观众掌握普通的绘画理论和鉴赏知识,傅雷尤其注意引导他们准确地理解黄宾虹的书画艺术。

  原野上的红玫瑰,

  在谈到中国画笔墨问题时,有人问:“黄宾虹的山水画看来很草率,与时下的作风大异,难道草率中也能见出笔墨功夫吗?”

  多么娇嫩多么美;

  傅雷说:“你说的‘草率’是指什么呢?如果是指工整与不工整而言,须知画之工拙,与形之整齐无涉;如果是指够不够形似的问题,那末,又须知绘画并非写实。”

  急急忙忙跑去看,

  “山水画不是以天地为本吗?黄宾虹的画作相距天地不是太遥远吗?诚然,绘画并非写实,可是,难道都得空中楼阁吗?”

  心中暗自赞美,

发表评论